阳光照进偏院,卫临渊坐在窗边,手扶着窗框,看着外面那条青石小道。他刚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发现的事:东院的杂役走路奇怪,药铺后门的锁松了,账房说药铺亏钱……这些事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快去请郎中!云大叔不行了!”
一个年轻仆役从回廊跑过,声音发抖,“他在柴房门口倒下了,脸都紫了!”
另一人追上来:“郎中刚走,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可他还喘气啊!”
“喘也没用,郎中都说救不了,我们能怎么办?”
两人拐过角落,声音渐渐远了。
卫临渊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直接推开门走出去。扫帚还靠在墙角,他没拿,朝着东边的住处走去。
路上遇到两个老仆,端着水盆往那边赶。见他过来,一人皱眉:“你来干什么?”
另一人冷笑:“赘婿也凑热闹?别添乱了,回去扫你的地。”
卫临渊点点头,没停下脚步。
那人还想说话,被同伴拉了一下:“算了,让他去吧,反正也闹不出什么事。”
卫临渊走得很快,穿过花园,绕过厨房后面的巷子,来到一间低矮的瓦房前。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云家旁支的人或下人。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还有人在小声议论。
“郎中看了,说是寒毒攻心,活不过今晚。”
“年纪不大,怎么突然这样?”
“听说昨儿在库房搬药材,夜里就开始发烧……”
卫临渊挤进去,没人拦他。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云大叔躺在炕上,盖着厚被子,身体微微抽搐。他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呼吸很弱,像是喉咙堵住了。
一个年长的妇人坐在炕边抹眼泪:“大哥啊,你要是走了,家里这几个孩子怎么办……”
卫临渊没说话,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云大叔的额头——很烫。他又翻开对方眼皮看了看,瞳孔散大,反应慢。接着挽起袖子,三根手指搭上脉。
脉很沉,跳得断断续续。
确实是寒毒入体,气血不通。再拖半个时辰,阳气一断,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他收回手,转身对旁边一个小厮说:“烧热水,越快越好。再找一块干净布,要棉的。”
小厮愣住:“你要干啥?”
“照做。”语气平静,但很坚决。
小厮犹豫一下,跑了出去。
屋里其他人互相看看。
“他是谁?”
“那个入赘的……姓卫的。”
“他会看病?”
有人笑出声:“一个扫地的赘婿,还能治病?别把人害得更快。”
卫临渊不理他们,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根银针。他用火折子在油灯上烧了烧,又用送来的热水涮了一遍。
“你要做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挡在他面前,“郎中都说没救了,你别乱来!”
“他还活着。”卫临渊看着他,“我不是乱来,我是救人。”
“你算什么?也敢管云家的事?”
“我不是云家人。”卫临渊抬头,“但我看得出病。”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人被他盯着,有点心虚,退了半步。
卫临渊不再说话,俯身掀开被子,在云大叔手腕内侧扎下一针,位置是“内关”;接着撩起裤脚,扎“足三里”;然后拨开头发,在头顶百会穴刺入第三针;最后解开衣服,在肚脐附近的神阙穴下针。
动作很快,手法稳,没有停顿。
围观的人慢慢都不说话了。
一开始有人说:“装模作样。”
可不到一会儿,云大叔喉咙里发出一声响,像是咳了一下,又像是喘上了气。
“哎?他动了!”
“手指真的动了!”
卫临渊没抬头,继续守着针。
过了一会儿,原本乌紫的嘴唇开始变红,呼吸变得平稳,胸口起伏也有规律了。
“退烧了!”刚才摸额头的妇人惊呼,“没那么烫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之前最凶的那个男人站在角落,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卫临渊轻轻拔出银针,用布擦掉血点,收好针具。他没看任何人,只对旁边的妇人说:“今晚不能离人,每半个时辰摸一次体温。如果再发烧,立刻叫我。”
“你……你是郎中?”妇人颤声问。
“不是。”他说,“我会一点医术。”
外面天黑了,屋里油灯晃动,照着他半边脸。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准备离开。
“等等。”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众人一惊,回头看。
云大叔睁开了眼,眼神模糊,但清醒。他望着门口那个身影,嘴唇动了动:“是你……救了我?”
卫临渊停下,转过身,点点头:“安心休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人说话,没人追出来道谢,也没人拦他。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有的低头,有的避开视线,有的默默让开路。
他沿着青石小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白天的事一幕幕闪过:仆役的冷言冷语、众人的质疑、扎针的感觉、云大叔那一声轻响……他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委屈,心里空落落的,像打完一场仗,很累。
回到偏院,他关上门,先洗手,用皂角搓了三遍,直到手指发红。然后脱下外衫,挂在床头的竹竿上。衣服肩膀上有汗,有点硬。
他坐到桌前,发现蜡烛歪了,火苗小。他伸手扶正,和昨天一样。
窗外传来狗叫,还有巡夜人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他闭上眼,调息。扎针很耗神,尤其是救重病人,必须集中精神。现在放松下来,太阳穴突突跳,后背也出了凉汗。
但他不敢睡。
云大叔刚醒,还要观察。万一寒毒没清,半夜再发作,他得能马上赶到。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炭笔和一张旧纸,翻到背面,写下几个字:
“寒毒入络,宜温通经脉,忌寒凉饮食,慎风邪侵体。”
写完,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
屋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半。桌上蜡烛静静燃着,火光晃动,映着他低垂的眼睛。
他不想明天会怎样,也不想别人怎么看他。他知道,今天这一针,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而是因为,那个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梆子声又响了一次。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吹进来,脸上凉了些,他也清醒了。
院子里没人。远处柴房那边有灯光,应该是有人守夜。
他看了一会儿,关窗,吹灭蜡烛。
屋里黑了。
他躺上床,床板“吱呀”了一声,和昨天一样。
他闭上眼。
外面很静。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