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敲过三更,卫临渊还躺在床板上,一直没睡着。他耳朵竖着,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马上坐了起来。
他穿上外衣,靸着鞋出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蟋蟀在叫。他沿着石板路往东院走,脚步很轻。走到那间低矮的瓦屋前,伸手推了下门。
门没关紧,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屋里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妇人趴在炕边打盹,云大叔半躺着,盖着被子。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些,嘴唇也有点血色。听到声音,他转头看了过来。
“是你。”声音哑,但听得出。
卫临渊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我来看看。”
他走到炕边,伸手摸脉。手指碰到皮肤,不烫。脉虽然弱,但稳住了。他点点头:“寒毒退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地。”
妇人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哎哟,您可来了!他刚才说想喝米汤……”
“可以喝。”卫临渊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照这个熬,别放盐,别加菜。三天不能吹风,也不能碰冷水。”
妇人接过,对着灯看。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很清楚。
云大叔看着他:“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一会儿。”卫临渊没多说,“我得回去换差事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云大叔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我还没谢你。”
卫临渊停下,没回头。
“那晚我要是走了,家里三个孩子没人管,婆娘也撑不住。”云大叔声音低下去,“你是真救了我们一家。”
卫临渊转过身:“我不图谢。”
“我知道。”云大叔点头,“可我记着。”
卫临渊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雾气。他沿原路回偏院,路上碰见两个杂役抬水。他们看见他,说了句什么,扭头就走。他没理,直接回屋。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布衣,正准备去领差事,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是云大叔拄着木棍慢慢走进来。身上披着旧袄,脸色还是白的,走路一瘸一拐。
“你怎么来了?”卫临渊迎上去。
“出来走走。”云大叔喘了口气,“顺便……看看你。”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云大叔低声说:“我这两天躺着,耳朵没闲着。有人在背后说你,说你装神弄鬼,想出风头;还有人说你扎针是邪术,怕你害主家。”
卫临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云大叔盯着他,“可这种话,以后少不了。”
卫临渊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有烧针留下的焦痕。“我做事,对得起自己就行。”
“可你在云家,不是一个人活着。”云大叔压低声音,“有人想看你倒,有人巴不得你错一步。”
卫临渊看他。
云大叔握紧拐杖,指节发白:“我在云家长大,虽是旁支,也认识几个人。平时说不上话,真到要紧时候,能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你若有难,我必相助。”
卫临渊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驼背、拄拐的男人,胸口突然一热。
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是一种很久没感觉的东西——有人把你当人看,而不是一个该被踩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只低声说:“谢谢。”
云大叔没多留,点点头,转身慢慢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瘦,但走得稳。
卫临渊站着,直到那人拐过回廊看不见了。
他才进屋,取下竹竿上的外衣。衣服昨天晾在外面,沾了露水,肩头有点湿。他正要拿进去,忽然发现衣领里面多了块补丁。
针脚粗,线也不齐,一看就是临时缝的。用的是深灰粗布,颜色和衣服差不多。
他用手摸了摸那块补丁,停了几秒。
然后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他在桌边坐下,没急着出门。外面传来扫地声,还有仆妇喊孩子起床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云大叔说的“我必相助”,想起他说话时的眼神,没有同情,也没有讨好,就像老农看田埂那样实在。
他知道,这话一出口,就会算数。
他站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风吹一下,落了几片在台阶上。
他走出门,带上院门,朝前院走去。
路过花园小桥,他脚步慢了点。桥下流水清,映出他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好像变了。
他没笑,也没叹气,看了两眼,继续走。
转过月洞门,撞上几个杂役。他们抱着木箱,看见他,其中一个故意把箱子往他这边歪,差点砸到脚。
卫临渊没动,也没说话,侧身让开。
那人嘿嘿笑了:“赘婿走路不长眼啊?”
另一个接话:“人家昨儿可是‘救’了人,神得很。”
“神不神的,还不是扫地的命?”
他们走远了,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卫临渊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沾了点泥,是刚才过桥时踩的。他没擦,继续往前走。
走到药铺后门,他停下。门锁还是松的,晃一下就能拉开。他记得这事,但没动。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转身朝管家房走去。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脖子后面的旧伤开始发痒,那是小时候砍柴留下的疤。他抬手挠了挠,继续走。
快到管家房时,迎面走来一个穿青布裙的妇人,是云大叔家的。她看见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我家男人让给你的。”说完她就走,没回头。
卫临渊站着,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个热乎的素馅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在冒气。
他捏了捏,是温的。
他没吃,也没放进怀里,就那样拿着,站在管家房门口等门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厮探出头:“干嘛?”
“领差事。”卫临渊说。
小厮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包上。
“谁给的?”
“吃的。”卫临渊不动声色。
小厮哼了声:“赶紧进来,今天活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