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做什么?”萧景琰问。
“很简单。”梅雪寒看着他,“三日后,慕容德妃会去大相国寺上香。那是她每年腊月必行的惯例。我要你在那天,带人去大相国寺,当众揭发她的罪行。”
“然后呢?”
“然后,我会出现,了结这段恩怨。”梅雪寒的声音很平静,“之后,梅家与萧家的仇,一笔勾销。我会离开大周,永不回来。”
萧景琰沉默。
他知道,这是一个交易。
用慕容德妃的命,换梅雪寒的离开,换这段恩怨的了结。
很公平。
但他不能答应。
“我不能答应你。”萧景琰缓缓道。
梅雪寒脸色一变:“为什么?”
“因为慕容德妃是皇妃,是父皇的妃子。”萧景琰看着他,“她的生死,该由父皇定夺,由国法定夺。我不能私设公堂,不能动用私刑。”
“萧衍不会杀她!”梅雪寒怒道,“他会顾全大局,会留她一命!就像当年他留慕容家一样!”
“那就让国法来判。”萧景琰站起身,“我会把这些证据呈给父皇,会请三司会审。若她真有罪,自有律法惩处。”
“律法?”梅雪寒冷笑,“萧景琰,你太天真了。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律法?只有权力,只有利益!”
“那就从我开始,立这个法。”萧景琰一字一句,“我是肃亲王,掌宗人府,有权审问宗室子弟、后宫妃嫔。我会按律审她,按律判她。”
梅雪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肃亲王。”他笑中有泪,“你比你父亲有骨气。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
萧景琰心头酸涩,却还是坚持:“梅雪寒,交出所有证据,离开京城。我向你保证,慕容德妃若真有罪,我绝不姑息。”
梅雪寒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烛火摇曳。
良久,他缓缓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放在桌上:“这是所有证据。三日后,大相国寺,我会暗中看着。若你真能按律法办她,我就离开。若你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萧景琰明白。
若不能,梅雪寒会亲自动手。
到时候,就是另一场腥风血雨。
“我会做到。”萧景琰收起文书,“现在,告诉我,我府上那个人是谁?”
梅雪寒说了个名字。
萧景琰脸色一白。
是他。
竟然是他。
“多谢。”萧景琰躬身一礼,“舅父保重。”
这一声“舅父”,让梅雪寒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景琰,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去吧。记住,深宫如虎穴,步步皆险。你母亲当年就是太善良,才会……”
他没有说完,挥了挥手。
萧景琰转身离开。
走出慈云寺时,夜风凛冽。
谢长渊和沈清辞迎上来:“殿下?”
萧景琰看着手中的证据,又回头望了一眼寺中那点昏黄的烛光。
梅雪寒还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回府。”萧景琰道,“有件事,要立刻处理。”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寺里,梅雪寒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像他这半生。
“雪衣,”他对着虚空轻声道,“你的孩子,长大了。他像你,又不像你。他比你坚强,也比你有原则。梅家的仇……也许真的能有个了断了。”
他放下茶杯,吹熄油灯。
大殿陷入黑暗。
一夜北风,积雪盈尺。肃亲王府后园那株老梅被压折了半枝,断口处露出青白的木质,残花散落在雪地里,点点殷红。
萧景琰蹲下身,将折枝拾起。
昨夜从慈云寺回来后,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梦里全是母亲的脸,醒来枕边湿了一片。
“殿下。”谢长渊踏雪而来,肩伤未愈,动作仍有几分僵硬,“那个人押到柴房了。按您的吩咐,没惊动旁人。”
萧景琰将梅枝轻轻放在石桌上:“问出什么?”
“嘴硬。”谢长渊压低声音,“只说自己是慕容弘三年前安插进来的,任务是监视殿下日常,定期报信。下毒的事……不认。”
不认。
萧景琰并不意外。能在府中潜伏三年不被察觉,心性必非常人。昨夜梅雪寒点破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寒意——
三年前。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在宫中依旧形同弃子。谁会想到,慕容弘从那时就开始布局?
“我去见他。”萧景琰道。
“殿下——”谢长渊欲言又止,“他叫张荣,是外院管采买的,殿下见过他。”
见过。
萧景琰闭上眼,记忆里浮出一张脸:中等年纪,中等身材,说话和气,做事周到。每次他回府,张荣总是低着头引路,从不抬眼。
他曾觉得这人本分。
柴房在王府最西角,偏僻阴冷。门口守着两名亲卫,见萧景琰来,无声行礼。
门推开,冷风卷入。
张荣跪在干草堆上,双手反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他五十上下,面容清瘦,此刻被冻得嘴唇发紫,看见萧景琰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惧,旋即垂下。
“殿下。”他声音嘶哑,“老奴冤枉……”
萧景琰没有接话。
他在张荣面前蹲下,静静看着他。
这一看就是一盏茶工夫。
张荣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沁出冷汗。
“三年。”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我府上三年,可曾见过我母亲?”
张荣浑身一震。
“我母亲薨逝十二年了。”萧景琰像在自言自语,“她的音容笑貌,我只能在梦里见。你在慕容弘府上,可曾听过她的事?”
“殿下……”张荣声音发颤。
“我不问你毒的事。”萧景琰看着他,“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十二年前,给我母亲送药的那个宫女,她叫什么名字?”
张荣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的恐惧,比任何招供都真。
“老奴……不知。”他别过脸。
“你知道。”萧景琰站起身,“你若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转身要走。
“殿下!”张荣忽然扑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老奴不能说!说了,老奴的家人——”
“你家人现在何处?”
“在……在江南。”
“慕容家已经倒了。”萧景琰背对着他,“慕容弘秋后问斩,慕容家产抄没,奴仆发卖。你若现在说,我可保你家人平安。”
张荣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
良久,他哑声道:“翠珠。”
萧景琰握紧拳。
和梅雪寒说的一样。
“翠珠……是慕容德妃的掌事宫女。”张荣像被抽去骨头,声音虚浮,“先皇后病重时,她每日去太医院取药。陈太医开的方子,翠珠亲手熬,亲手送。”
“然后?”
“然后……”张荣闭眼,“有一天,翠珠说,药方里要加一味‘补药’。她拿给老奴看过,是西域商人那里买的,白色粉末,指甲盖大小。”
“你明知是毒?”
“老奴当时不知!”张荣急道,“翠珠只说那是慕容德妃赏的安神良药,对虚寒之症有奇效。老奴……老奴只是替她研磨入药,并不知道……”
他声音哽住,没有再说下去。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柴房外,北风呼啸,卷起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翠珠现在何处?”他问。
“死了。”张荣垂头,“先皇后薨逝后第二年,德妃娘娘说她急病暴毙,赏了棺木银子,送出宫安葬。但老奴知道……她是被灭口的。”
萧景琰转身,走出柴房。
谢长渊跟上来,低声问:“殿下,这人如何处置?”
萧景琰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后园。
那株断梅还搁在石桌上,花瓣已蔫,边缘泛着枯黄。他拿起残枝,轻轻一折——
“啪。”
断成两截。
“送去刑部大牢。”他终于开口,“与慕容弘关在一处。”
谢长渊一怔:“这是……”
“让他们叙叙旧。”萧景琰将断枝放下,“然后告诉慕容弘,他三年前埋的暗桩,昨夜已经被我拔了。”
“是。”
谢长渊领命而去。
萧景琰独自站在梅树下。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他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落进衣领。
母亲。
您在天上,可曾见过这些人?
见过他们的贪婪、狠毒、两面三刀?
见过十二年来,他们如何在您的坟茔前,继续作恶?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树根处。
积雪微微隆起,像是埋着什么。
萧景琰蹲下身,拨开雪层。
泥土半冻,硬如顽石。但有什么东西在雪下反光——莹莹一点,不是雪的光泽。
他用指腹拂去残雪。
是一枚银簪。
簪头雕成梅花形状,五片花瓣,蕊心原应嵌着珠饰,如今珠已脱落,只剩一个小小的凹坑。簪身锈迹斑斑,隐约可见刻字。
萧景琰将簪子凑近细看。
刻的是两个字。
“雪衣”。
母亲的闺名。
他浑身僵住,握着银簪的手竟微微颤抖。
母亲的东西。
母亲入宫前的旧物。
怎会埋在这里?
“殿下?”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景琰没有回头,只将簪子握紧掌心,硌得生疼。
“这梅树……”他声音发涩,“什么时候种的?”
沈清辞看了一眼:“据王府老人说,是当年先皇后亲手所植。殿下开府那年,先皇后已经……是陛下命人从清凉殿移栽过来的。”
母亲种的梅。
母亲埋的簪。
还是……另有隐情?
萧景琰垂眸,看着掌心那枚锈蚀的银簪。
花落蕊空,如泣如诉。
雪愈下愈大,很快又覆住树根那处浅坑。
仿佛什么都没被发现。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掘出,就再也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