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临来。
肃亲王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未悬新灯,檐下也未贴春联。府中上下皆知,殿下昨夜遇刺、谢大人重伤,这年节,注定过不成样子。
后堂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
萧景琰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左臂的刀伤换过药,缠着细白葛布。军医说伤口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三日。
他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掌心摊着那枚锈蚀的银簪,梅花瓣的纹路已被岁月磨钝,“雪衣”二字却依然清晰。他用指腹反复描摹,像要借此触到母亲指尖的余温。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殿下,该服药了。”
萧景琰将簪子收入袖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宗人府的卷宗,理到哪了?”
沈清辞早知他会问,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臣已将这十年涉及数额最大、罪证最确凿的十二人单独列出。安亲王、康亲王、庆亲王……皆在其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康王世子欠赌债卖田产一案,臣查到了新东西。”
“说。”
“那家赌坊,是三皇子府上的。”沈清辞将一张契纸递上,“表面是江南商人开的,臣顺藤摸瓜查到,幕后东家姓孙——就是三皇子府那位孙先生的族侄。”
萧景琰接过契纸细看。
赌坊名“如意坊”,五年前开张,专做京中勋贵的生意。康王世子是第一年去的,头三月赢了八千两,此后便再没赢过。三年间,欠下赌债十二万两。
“世子输的钱,去了哪里?”
“一部分入了三皇子府的账,另一部分……”沈清辞指向另一行,“汇往北境,经黑风寨转手,成了运给北戎的粮草银。”
黑风寨。
又是黑风寨。
萧景琰将契纸折起,搁在案头。
“康亲王知道吗?”
“未必知道全貌,但世子欠赌债的事他清楚。”沈清辞道,“去年世子拿田产抵押时,康亲王亲自去过赌坊。回来后称病三日,对外只说是风寒。”
康亲王不是糊涂人。
他只是不敢深究。
一旦深究,就会扯出三皇子,扯出黑风寨,扯出通敌卖国。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宁可烂在赌债里,也不敢冒诛九族的风险。
萧景琰闭了闭眼。
为人父母,各有各的不得已。
可那些被换作粮草银的银子,有多少沾着边关将士的血?
“这十二人的罪证,三日之内整理成册。”他睁开眼,“开印之后,我要第一个参他们。”
“是。”
沈清辞收好纸张,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看着萧景琰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萧景琰抬眼:“还有事?”
“殿下,”沈清辞低声道,“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只睡了一个时辰。军医说您需静养,若这般熬着,伤难痊愈。”
“无妨。”萧景琰摇头,“睡不着。”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臣陪殿下去看谢大人。”
萧景琰一怔,旋即起身。
谢长渊住在东厢,离正堂不远。推门进去时,他正半躺在榻上,对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发愁。
“这玩意儿比马尿还苦。”谢长渊捏着鼻子,“殿下,末将伤的是肩膀,不是舌头,不喝行不行?”
“不行。”萧景琰在榻边坐下,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喝。”
谢长渊苦着脸灌下去,整张脸皱成一团。
沈清辞忍着笑递上蜜饯。谢长渊连塞三颗,才缓过气来。
“殿下,”他舔着牙,“昨夜那个张荣,末将已经送去刑部大牢了。刑部的人问,要跟慕容弘关一间还是分开关?”
“一间。”萧景琰淡淡道,“让他们见见。”
谢长渊咧嘴一笑,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末将懂——让他们狗咬狗。”
沈清辞却皱眉:“殿下,张荣若在牢中对慕容弘说出什么……是否要提前知会刑部?”
“不必。”萧景琰道,“刑部尚书赵岷是先帝旧臣,与慕容家素无来往。他只会如实记录,不会偏袒。”
顿一顿,又道:“何况,我要的就是白纸黑字。”
让慕容弘亲口说出那些年做过的事。
让张荣的供词与他相互印证。
然后……
没有然后。
国法该如何,便如何。
窗外传来隐隐的爆竹声——是城中百姓在守岁。隔着重重的墙与风雪,那声音显得飘忽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谢长渊忽然道:“殿下,今夜是除夕。”
萧景琰点头。
“末将小时候在边关,除夕夜父亲总要亲自巡城。”谢长渊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他说,越是年节,越要小心。敌人专挑这时候偷袭,以为你会松懈。”
沈清辞接口:“所以今夜京城必定重兵把守,陆将军此刻应该在侍卫亲军司值夜。”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在想梅雪寒。
此刻,那个蛰伏在城西旧宅里的舅父,也在守岁吗?
他会想起多少年前,梅家阖府团圆的日子?
会想起那个十五岁入宫的堂妹,教他念“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还是已经心如死灰,只等三日后大相国寺,了结那桩埋了十二年的仇?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梅雪寒……可信吗?”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可信吗?
昨夜慈云寺里那双锐利又苍凉的眼睛,那声“你比你父亲有骨气”的低语,那封母亲亲笔写就的信——
“若我有一天不在了,请替我照看景琰。”
那是母亲托孤。
是把这世上最牵挂的人,交到她堂兄手上。
“他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萧景琰缓缓道,“他是母亲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和他一样。
谢长渊和沈清辞都沉默了。
爆竹声渐渐密集,子时将近。旧岁将尽,新岁将至。
而有些人,永远留在旧岁的雪里了。
“殿下,”谢长渊忽然开口,“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除夕夜不能没饺子。”谢长渊一脸正色,“末将虽然伤了,但嘴没伤。能不能让厨房送盘饺子来?羊肉馅的,多搁姜。”
萧景琰看着他,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准了。”
沈清辞起身去传话。谢长渊又摸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道:“殿下,您也吃。您都瘦了一圈了,回头御史该参末将护卫不力。”
“御史不会参你。”萧景琰接过沈清辞递来的茶,“他们忙着参我。”
“参您什么?”
“年少气盛,锋芒毕露。”萧景琰淡淡道,“今日上午,都察院收到三份弹劾奏章,说臣‘恃宠而骄’‘越权擅专’。”
谢长渊瞪眼:“谁写的?末将伤好了去会会他们!”
“沈清辞拦下他了。”萧景琰看谢长渊一眼,“你好好养伤。”
饺子很快送来。热气腾腾的白玉盘,醋碟里点了香油。谢长渊不顾伤臂,风卷残云般扫了大半盘。
萧景琰只动了一个,便放下筷子。
他忽然问:“张荣的家人,可查清了?”
沈清辞点头:“在江南湖州,妻一子二女一,另有一老母。臣已派人暗中保护,也知会了湖州知府。”
“等开印后,把人接到京城来。”萧景琰道,“安置在城西的宅子里,按月拨银米。”
沈清辞一怔:“殿下这是……”
“他做错事,他认罪伏法。”萧景琰声音平静,“他家人无辜,不该受牵连。”
谢长渊放下筷子,认真看了萧景琰一眼。
沈清辞垂首:“臣记下了。”
窗外爆竹声渐歇。
子时过了。
萧景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与雪的气息。远处宫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檐角的红灯笼。
今夜宫中必有大宴。
父皇坐在御座上,百官朝贺,皇子敬酒。三皇兄禁足,但五皇兄、六皇兄都在。
独独少了他。
是他自己告假的——奏疏递上去只说“偶感风寒”,皇帝批了四个字:“安心静养”。
旁人看来,肃亲王初掌宗人府,锋芒太盛,已惹陛下不悦。
只有萧景琰自己知道,那不是冷落。
那是一个父亲,给受伤的儿子放的假。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双龙戏珠,温润如初。
“殿下,”沈清辞走到他身后,“明日初一,按制需入宫朝贺。您既告假,可免了这趟。”
“我知道。”
“那殿下打算……”
萧景琰关上窗,转身。
“明日不出门。”他道,“后日,也不出门。”
沈清辞一怔,旋即明白。
三日后,大相国寺。
慕容德妃上香。
梅雪寒赴约。
那是另一场仗。
而此刻,他要蓄力,要布局,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清辞。”
“臣在。”
“那十二人的罪证,后日之前必须整理完。”萧景琰走到案前,“还有,陆将军送来的军中涉案名单,再核对一遍。”
“是。”
“谢长渊。”
“末将在。”
“伤好了之后,替我查一个人。”萧景琰从袖中取出那枚银簪,“这簪子是母亲的旧物,埋在后园梅树下。我想知道,是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
谢长渊接过银簪,仔细端详那两字刻铭。
“雪衣……”他轻声道,“是先皇后的闺名?”
萧景琰点头。
“殿下放心。”谢长渊将簪子收入怀中,“末将必查个水落石出。”
夜更深了。
沈清辞回书房整理卷宗,谢长渊被军医按着换药。萧景琰独自回到后堂暖阁,重新靠坐窗边。
他取出母亲那封托孤信,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字迹娟秀,墨色褪淡。
那是十二年前的旧物。
那时母亲还不知自己将死,或者已隐隐察觉,才写下这几行字。
“他还小,不懂这深宫的险恶。”
母后。
儿臣如今懂了。
萧景琰将信纸折好,与玉佩、银簪放在一处。
三样遗物。
三种牵绊。
也是三条路——
为母复仇的路,为梅家翻案的路,为天下苍生整肃朝纲的路。
他不知道这三条路最终通向何处。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窗缝里透进一线冷风,烛火摇曳。
萧景琰抬手护住火苗,看着它在掌心重新稳定,燃得笔直。
窗外,新岁的第一场雪,正静静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