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把窗栓拉紧,转身坐回座位。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教室门口。她抬头,看见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人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黑色摄像机包,肩上挎着话筒杆,身后还跟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
“陈星雨同学?”风衣女人走近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市晚报的记者,姓李。刚从赵主任那边过来,他同意我们做个简短采访。”
陈星雨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下右耳的耳钉。那块金属冰凉依旧,像根小针扎在皮肤上。她看着对方递来的证件,照片有点模糊,但单位公章是红的。
“就几分钟。”记者补充,“你之前那句话——‘摆的是姿态,不是人生’,很多人在讨论。我们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陈星雨低头看了眼桌面。练习册摊开着,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已经圈出答案,荧光笔盖拧好插在笔袋里。她想起昨晚写下的那张纸条:“说什么都不如做出来”。现在被人拿着话筒堵在教室门口,感觉像考试时突然被抽起来答题,题干还没读完。
“我不太会说这些。”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没关系。”记者把话筒往旁边挪了半寸,“你就当是在跟朋友聊天。你觉得‘摆’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星雨盯着走廊尽头的倒计时牌:距高考还有89天。蓝白瓷砖墙裙一直延伸到拐角,阳光斜切进来,在地面划出一道亮线。两个高一学生抱着篮球路过,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又默默走开。
“我那天发朋友圈,是因为看到问卷上写了‘想躺平’。”她慢慢说,“结果校长讲话专门点这事儿,搞得好像我们这批人集体罢工似的。我不是反对努力,我只是觉得……别把人逼到墙角还问为啥不跳。”
记者点头,没打断。
“我每天刷题到十二点,错题本翻得边都卷了。电子木鱼敲得比早自习铃还勤——可这不代表我就得装得很享受。”她顿了顿,“说我佛系?行啊。但我这个‘佛’,是每天背三遍楞严经都没空的那种。”
记者轻笑了一声,录音笔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那模考进步三百名,是怎么做到的?”
“熬夜呗。”她说,“还有周舟借我的笔记,林小满讲的压轴题套路,张老师塞的巧克力……哦不对,你说重点?就是别把一次失败当终结,也别把一句吐槽当宣言。我改横幅、写便签、发朋友圈,都是喘口气的方式。真要拼的时候,手可没松过笔。”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不像平时那种带梗的表达,更接近某种直球输出。但她没后悔。
“所以你不后悔那句‘摆的是姿态’?”
“后悔倒不至于。”她扯了下嘴角,“顶多是没想到有人拿它当圣旨读,也有人拿它当罪证贴。我只是说了句实话,结果成了网红金句,这事儿本身就挺魔幻。”
采访结束得比预想快。记者收起设备,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你和网上说的不一样。”
陈星雨没接话。
走廊恢复安静。她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后袋,确认书包拉链锁好,然后走回座位。
拉开书包侧袋,她掏出电子木鱼。按开关,“咚”地一声脆响,她立刻关掉。这声音熟悉得像是某种暗号,提醒她刚才那些话确实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
她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昨天压在下面的折纸。展开,上面还是那行字:“说什么都不如做出来”。她盯着看了三秒,重新叠成小方块,这次放进笔袋最里层,夹在两张草稿纸之间。
提笔,开始写新发的限时训练卷。第一题是交流发电机原理图,磁感线画得密密麻麻。她用铅笔圈出有效面积变化率,写下公式E=nΔΦ/Δt,字迹平稳,没有犹豫。
窗外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水痕在阳光下反着光。广播里开始播轻音乐,是一首老歌,调子平缓,听不清词。
她左手又摸上了耳钉,右手继续演算下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