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块广告牌还在抽风，投影闪着“魂体出租，按小时计费”，底下还补一句“新用户首单赠送三天真实记忆”，跟超市促销似的，就差再加个“限时抢购”红标贴了。
谢半仙没再抬头看它，脚底板踩着青石路往前走。昨夜炸符摊子那一手看着威风，实则跟打游戏开大招一样——技能放完，蓝条见底。现在他连嗑瓜子都得省着来，帆布包里只剩一把零散壳子，听着硌耳朵。
巷子越走越窄，天光倒是亮了些。晨雾还没散尽，楼缝里漏下的阳光像隔了层纱窗，灰不溜秋的。一栋老居民楼外墙斑驳，墙皮翘得跟薯片堆似的，空调外机歪七扭八挂着，滴水声“嗒、嗒、嗒”敲在铁皮遮雨棚上。
楼下站着个女人，四十出头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手里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有点发抖。她眼睛一直盯着街角，那边正有个背书包的男孩低头走路，校服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红领巾边角。
“小宇！”她喊了一声。
男孩脚步顿都没顿，眉头一皱，反而加快了两步，书包带子甩得一晃一晃，转眼就拐进人流里，不见了。
女人没追，也没哭，只是低下头，从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纸。一张是出生证明，一张是DNA鉴定报告。纸页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边，汗渍把字迹晕开一小圈。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天晚上……停电了。护士说抱去洗澡，还回来的，就不是我生的那个。”
谢半仙停在五米开外，假装在掏瓜子，其实啥也没摸到。他听见这句话，手就顿住了。
他知道这事儿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医院失误，也不是什么巧合抱错。他是干这行的，闻得出味儿——命轨偏了。就像手机导航突然给你导到坟头，不是地图错了，是信号被干扰了。
他往前蹭了两步，顺手在早餐铺买了杯豆浆，递过去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女人的手腕。指尖一触，一股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摸到了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不锈钢托盘。
他心里“咯噔”一下。
阳魂外泄，命格松动，记忆根基被篡改过。这不是简单的“记混了”，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谁是谁的孩子”这条设定，给重新编辑了。
女人接过豆浆，道了声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是两张婴儿照片拼在一起，左边标注“亲生”，右边写着“抚养十年”。两个孩子眉眼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一个笑得咧嘴，一个眼神沉沉的，像个小老头。
“我喂他奶，带他打疫苗，陪他写作业……他叫我妈，叫了三千多个日子。”她声音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可现在DNA说，他不是我的。那……我是谁的妈？”
谢半仙没说话。
他嗑了下牙，发现嘴里空荡荡的，连个瓜子壳都没剩下。
他忽然觉得这事儿比鬼市结界裂口还邪门。记忆混乱顶多让人忘了自己家住几零几，可命轨错位——直接把人伦关系给格式化了。你养了十年的儿子，突然告诉你血缘上不是你娃；而你亲生的，可能早就不认你了。这不是bug，是系统崩了。
远处公交站台，那男孩上了车，坐在靠窗位置，脸贴着玻璃，侧影冷漠，一眼都没往这边瞧。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尾气喷出一团白烟，混进晨雾里。
女人还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档案袋里一页纸被掀飞了，打着旋儿往路边沟里飘。她弯腰去捡，动作迟缓，背脊弓得像张旧竹席。拾起来后，她没急着塞回去，只是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谢半仙摘下右眼那副金丝单片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镜面反光时，他瞥见一道细微裂痕，横在视野中央，像玻璃被石子砸中后没碎开的纹路。
他低声说了句：“我炸了个摊，裂了结界，现在连‘谁是谁的孩子’都成共享文档了？还能多人协作修改？”
话没说完，他已经抬脚往前走。
步伐一开始不快，但越走越急。青石板路走到尽头，前方是主干道十字路口，一排路灯整齐立着，灯柱刷着黄漆，顶部灯罩亮着昏白的光，哪怕白天也亮着，像是守夜人不肯下班。
他朝着那片光源走去，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空荡荡的，只听见里面瓜子壳互相碰撞的轻响。
风又起，吹得他唐装下摆翻飞，右脚鞋底一抹朱砂，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暗红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