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从指尖滴落，砸在石板上，晕开一个微小的圆。陆文渊盯着那圈涟漪，呼吸与心跳渐渐归于同一节律。阳光斜照，他正欲再度蘸水落笔，指腹刚触到水面，忽觉文心一滞。
不是痛，也不是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自东南方林梢无声压来。像是风未动，树先颤；又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凝视着他，目光如铁钉楔入脊背。
他收手，动作极轻，连衣袖都未掀起半分波澜。眼角余光扫过庙院四周——断墙残瓦间无影无踪，屋檐下赵明诚正低头整理书卷，手指翻页的动作依旧平稳。可就在这一瞬，陆文渊看见少年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出声，只缓缓起身，脚步落地无声，走向庙中一根半倾的石柱。青衫贴身，折扇藏于袖底，指尖轻轻抚过“文载道”三字，触感粗糙却安心。他靠柱而立，侧耳倾听风声。
风从东来，带着草木腐叶的气息，可其中夹了一丝不该有的金属冷意——是刀刃出鞘时摩擦空气的味道。
陆文渊闭眼，文心微动，如井水映月，将四野气息尽数纳入感知。东南方林间有风动，枝叶偏而不落，是人潜行所致；西北角废墟之后，尘土微扬，却无足音，说明来者踏地极轻，刻意避震；正南破庙大门外，地面干燥无痕，但空气中有一缕极淡的腥气，似曾沾血。
五人以上，分进合围，已至外围三丈之内。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低声道：“明诚。”
赵明诚立刻抬头，见他神色，便知事态非同寻常。他合上书卷，悄然起身，没有问话，也没有慌乱，只一步步贴墙缓移，靠近石柱。
“东南有风动，西北藏息微。”陆文渊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他们来了。”
赵明诚点头，右手已握紧随身携带的木简——那是他平日习字所用，此刻成了唯一能称作武器的东西。他背脊抵上陆文渊后背，两人形成双面防守之势，彼此体温透过薄衫传递，心跳却各自沉稳。
庙内寂静如死。
阳光仍洒在焦土之上，石板上的“万物皆备于我矣”七字余光未散，淡淡光晕如霜覆地。可这宁静再难维持片刻。
远处树影晃动，三道黑影跃上断墙，身形矮小却迅捷，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如同鬼魅附墙而行。其中一人蹲踞墙头，右手按在腰间短刃之上，双眼紧盯庙中二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另两道身影潜伏于西侧废墟之后，一人手持长索，另一人掌中握着一枚漆黑铁丸，指节泛白，显然随时准备出手。他们不动，却已封锁退路。
最后一人立于北面屋顶残梁之上，身材高大，披黑色斗篷，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即隐。他居高临下，俯视庙院，像是一头盯住猎物的鹰隼，只等信号落下，便扑杀而下。
五名杀手，方位分明，动静结合，已然完成合围。
陆文渊不动。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如炬。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寻常武夫，而是专为刺杀读书人训练的死士——不求速攻，只待时机；不讲规矩，唯以绝杀为目的。他们的任务不是擒拿，不是警告，是彻底抹除。
他感受着背后赵明诚的呼吸节奏，均匀而坚定。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逃，也没有抖，更没有开口问“怎么办”。他知道，此刻沉默即是信任。
陆文渊低声说：“守住背后。”
赵明诚只回一个字：“好。”
话音落，庙外风势骤停。
林间鸟雀惊飞，一片枯叶缓缓飘落，尚未触地，屋顶那人忽然抬手，刀锋完全出鞘，冷光划破晨光。
信号已下。
东南方向，蹲踞墙头的刺客率先发难，身形一闪，如狸猫跃下断墙，脚尖点地即起，直扑庙门而来。与此同时，西侧废墟中两人同时出手——长索横扫地面，欲绊倒二人立足之地；铁丸破空而至，直取陆文渊面门。
陆文渊瞳孔一缩，脚下微动，借石柱之力侧身闪避。铁丸擦颊而过，带起一丝血线，火辣辣地疼。他未伸手去摸，只顺势旋身，将身体让出空间，令赵明诚得以腾挪。
赵明诚早有准备，木简横挡，格开低扫而来的长索，手腕一震，虎口发麻，但他咬牙撑住，借力后撤半步，重新站定。
三人合击，快若雷霆，可在电光石火之间，陆文渊已判断出敌情——主攻在前，牵制在侧，真正致命的一击，还在高处未动。
他抬头。
屋顶残梁之上，持刀之人仍未落下。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像，刀锋映着朝阳，冷冷注视着下方战局。他在等，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耗尽气力，等最佳一击的时机。
陆文渊知道，此人是首领。
他也明白，对方并非急于杀人，而是要逼他们动、逼他们逃、逼他们乱。一旦阵型崩溃，背靠背之势瓦解，便是死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脸颊伤口的灼痛，低声对赵明诚说：“别看他们的眼睛，听风辨位。下一个动作，我会往左半步，你跟右半步，错开身形。”
赵明诚点头，额角已有细汗滑落，声音却稳：“明白。”
话音未落，东南刺客再次扑来，这次手中多了两枚飞镖，左右交错射出。陆文渊左移半步，赵明诚右移半步，二人错身瞬间，飞镖贴衣而过，钉入身后石柱，发出闷响。
西侧两人再度逼近，长索回收，铁丸连发。这一次目标明确——专攻赵明诚。
赵明诚咬牙举木简格挡，可铁丸力道极重，第一枚被弹开，第二枚撞上臂膀，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渗出。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反而向前半步，挡住陆文渊侧面空档。
陆文渊心中一紧，却不能回头。
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导致文心紊乱，而文心一乱，感知失准，便是死路一条。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四周地形：庙门已被封锁，南面无路；西有废墟，但敌人埋伏其中；东面林地开阔，却正是对方诱他们突围的方向；唯有北面，虽有屋顶高手压阵，但若能抢先进入庙内偏室，或可利用狭窄空间周旋。
可问题是——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到门口？
就在此时，屋顶那人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残梁，身形凌空跃下，刀锋朝下，直劈陆文渊头顶。这一击势大力沉，刀风压得地面尘土飞扬，竟是要一击毙命！
陆文渊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绷紧，准备拼死闪避。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的身形忽然一顿，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躯，刀锋转向左侧空地，重重劈入泥土之中，溅起大片焦土。
陆文渊一怔。
不是收手，是被迫变招。
他迅速扫视四周，发现东南方向的刺客脚步迟疑，眼神游移；西侧两人更是停下攻势，抬头望向庙外官道方向。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多，只有两骑，但速度极快，由远及近，踏碎清晨寂静。
屋顶刺客缓缓拔出刀，落地无声，目光阴沉地看了陆文渊一眼，随即抬手打出一个手势。其余四人立即后撤，如潮水般退回暗处，转瞬消失在断墙废墟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庙院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残梁，吹动陆文渊的衣角。他站在原地，背脊挺直，手中折扇依旧藏于袖中，未曾展开。脸上那道血痕仍在渗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衫前襟，晕开一朵暗红。
赵明诚喘着粗气，木简垂下，手臂颤抖，却仍站着。
“他们……走了？”他声音沙哑。
陆文渊没有回答。
他望着官道方向，眉头紧锁。马蹄声越来越近，可他心中并无轻松之意。他知道，这不是援兵，也不会是巧合。
王霸天既然派出五名死士围杀，就不会因两骑临近而轻易退走。唯一的解释是——来者身份特殊，连这些杀手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七个字，“万物皆备于我矣”的光晕正在缓慢消散，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留下浅浅痕迹。
赵明诚走上前，想说话，却被陆文渊抬手制止。
马蹄声停在庙门外十丈处。
两个人影翻身下马，脚步沉稳，走向破庙。
陆文渊拉着赵明诚退回庙内阴影，靠柱而立，屏息静待。
门外光影晃动，一道身影停在门槛之外，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陆文渊，你可知刚才那一刀，为何没能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