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徒增几分孤寂。陈默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好几次,他却一次次无意识地将其点亮。他的目光落在手机日历的界面上,那个“待确认事项”的草稿依然空空如也,光标在内容栏中一闪一闪,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写下些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动笔。
浴室的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蒸腾的热气夹杂着洗发水的清香涌了出来。周倩探出半个身子,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披着宽松的浴袍,左手腕随意地搭在门框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瞥了一眼客厅,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询问:“你还不去洗澡吗?”
“等会儿。”他低声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上,没有抬头。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没有锁,但也没有再打开。几秒钟后,衣柜被拉开的声音传来,衣架滑动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听得出,她在换衣服——不是他送的纯棉格子睡衣,而是那件她开会时穿的职业套装内搭的丝质吊带裙,冷色调,贴身,显然,她并没有打算睡觉。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电视上还在播放那档职场综艺节目,嘉宾们吵完一轮后,开始煽情地讲述各自的梦想。他伸手拿过遥控器,按下了静音键。画面依旧在动,嘉宾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演一场无声的默剧。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迅速压了下去。
脚步声从卧室传来,周倩重新出现在客厅,换上了拖鞋,手里拿着手机,指甲刚涂过,显出一种显贵气的裸粉色。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离他有大约两个抱枕的距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我刚查了,阳朔那家酒店还有房,但只剩两间标准间了。”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汇报一个好消息,“我看评价挺好的,江景房拍照也出片,同事去年去了都说很值。”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听,其实心里已经在快速地分析着:标准间。不是大床房。不是套房。两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眉尾的疤,指腹来回搓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公司系统日历,手指在项目排期表上滑动,停在下周三那一栏,放大,截图,发到自己邮箱。
“项目这边卡得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是在读一则通知,“张总监刚追了进度,说客户临时增加了需求,得补漏,下周估计得连轴转。”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出现转笔的动作,只是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有些乱。
“非得下周吗?”她问。
“嗯,初稿交上去还得返工,这种事没个准。”他盯着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先别付定金,万一我调不开,白亏钱。”
她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画面里还在无声地张嘴,一个人指着另一个人,表情激动,像是在指责。她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也是,你们那边一向事儿多。”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这次她没有问他喝不喝,也没有顺手拿第二瓶。她靠在料理台边,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绷得有点直。
“那你忙你的。”她说,声音依旧温和,但尾音却往下沉了沉,“反正我也好久没自己出去走走了。”
他没有接话。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体谅,又像是在提醒——你不去,我自己去。他低头看着手机,假装在回邮件,其实只是反复地刷新收件箱。一条新消息都没有。但他不能关掉手机,得让屏幕亮着,得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做。
她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料理台上,没有喝完。转身时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想看出些什么。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但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往上托了托,挡住了下半张脸。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住。然后她走向浴室,推开门,灯亮了,镜子前的暖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点倦意。她没有关上门,留了道缝,和刚才一样。
水声再次响起。
他放下手机,掌心有点汗。他用衬衫袖口擦了擦,然后重新握了上去。屏幕亮起,自动跳转到日历页面。他点开“新建事件”,标题打下三个字:“加班补漏”。内容写了两行:“客户需求变更,需集中处理。预计持续至下周五。勿扰。”他点了保存。
事件颜色标记为深红,像一道结不了痂的伤口。
他把手机放回腿上,不动了。眼睛盯着那道没关严的浴室门,灯光从缝隙里爬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黄线,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他依旧没有动。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广告,一个男人在雨中奔跑,最后撑开一把伞,露出品牌logo。画外音说:“有些事,躲不过,就得面对。”
他抬手,按下了电源键。
整个客厅暗了下来,只剩下浴室门缝里的光,还有一部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熄灭,像在等待某个不会到来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