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再次黯淡下来,陈默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触碰屏幕将它点亮。客厅里静谧无声,只有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孤独。而从浴室门缝中渗出的水声余韵,则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悬在半空,既无法断裂,也无法绷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听见了脚步声。
周倩从浴室走了出来,头发已经吹干,柔顺地搭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些许湿润的卷曲。她换下了那条丝质吊带裙,穿上了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侧的锁骨。她轻手轻脚地走回沙发,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又像是害怕被谁听见。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打破这脆弱的宁静。
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与他保持着两个抱枕的距离,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轻轻翻开,屏幕亮起的光线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冷冽的苍白。她用手指轻敲了两下触控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调小了音量的语音助手:
“刚说的阳朔的事,先放一放吧。”
她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等待这句话落地生根。
“倒是新接的地产客户,方案下周就要过初审。”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并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眼睛依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滑动,像是在整理思路,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有敲下。
他“嗯”了一声,声音简短,却并不显得敷衍。
她继续说道:“是个海归总监,挺难搞的,要求特别细致。”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念PPT备注,每个字都踩在节奏上,不快不慢,不带任何情绪。
陈默低头划了两下手机,假装点开一封邮件,实际上只是在反复刷新公司通知群——昨天张总监发了个表情包,祝大家周末愉快。
“哦,那你们多准备几版方案吧。”他说,声音平淡,像超市收银员扫码时的例行应答。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取他的建议。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页面跳转,但屏幕上依旧是一片空白。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是长时间支撑后显得有些疲惫。
陈默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上,等待着它自动熄灭。他不想再继续扮演“有事在忙”的角色,但同时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看她?不合适。起身离开?更显得突兀。电视还关着,上一个画面中那个男人撑伞的场景早已结束,广告也播完了,现在连声音都没有。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卡在缓冲区的加载中,无法进入下一步。
她合上电脑,动作干脆利落,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站起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不到一秒,像扫码枪扫过商品。
“你早点睡,别熬太晚。”她说。
语气温和而标准,像客服结束通话前的最后一句。
“你也是。”他抬起头,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音量。
她转身走向卧室,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顿了一下。那一秒,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回头。
“那个客户叫林骁,”她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补充工作信息,“回头你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别当真。”
说完,她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灯没有开,也没有立刻关,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一点微弱的光亮起来,又很快熄灭。
陈默坐在原地,没有动。
手机屏幕彻底黑了,这次他没有再去点亮它。他抬起手,摸了摸右眉尾的那道疤,指腹来回搓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眨了两下眼,视线有些干涩。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像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了。他走向次卧,门开着,床头灯亮着,那是他早上忘记关的。他走进去,轻轻把门关上,但没有锁。
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朝下。他没有看它。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尾的疤,一下,又一下。
窗外,远处有车灯划过墙面,一闪而过。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不急不缓。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斜着下来,像小时候在老家墙上画的歪歪扭扭的闪电。这房子租了三年,房东一直没有修。他也没有提过。
周倩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点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她左手腕搭在腹部,月牙疤藏在袖口里,看不见。
她没有睡。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会议要讲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客户可能问的问题,最后卡在陈默那句“加班补漏”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秒后,又翻回来。
睁开眼,继续看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