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背靠着岩壁,左手垂在膝上,血还在滴。他没动,也没想动。三日来,风从崖口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冷,夜里更甚,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细针在皮下扎。他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溃烂从指尖蔓延到小臂,皮肤发黑、起泡、脱落,露出底下泛着湿气的肉。血不再流得急,而是缓慢渗出,混着腐液,在石面聚成一小片暗红。
赤鱬伏在他脚侧,鳞片灰白,翅膀收拢贴身。它每夜只凝一滴泪,露珠藏在喉间,等月升至中天才缓缓吐出。那滴水落上创口时,发出轻微“嗤”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溃烂边缘立刻结出薄霜,蔓延之势暂止。可这过程耗它本源,每一次凝露,它眼中的光就暗一分。第三夜,它吐完露后趴了许久,尾尖抖了半宿才停。
狌狌蹲在左侧岩缝边,前爪沾着泥与碎叶。它寻到了苦玄藤,嚼碎了混进灰藓苔,再用牙龈挤出汁液涂在云珩手臂上。药汁苦腥,涂上去火辣刺痛,但能压住腐意。它牙龈裂口深了,血混进药里,也不管。第二日傍晚,它咬断一根老藤根,发现底下有新芽,便又啃下来嚼了,吐在掌心搓匀,重新敷上。动作熟练,不看云珩的脸,也不看他手臂。
玄甲龟缩回原形,伏在云珩背后,龟甲紧贴其脊。它不动,也不发声,只是每隔半个时辰,甲壳便微微鼓胀一次,地底残存的气息被它引上来,顺着脊椎钻入经络。这气息微弱,近乎断绝,但它坚持吞吐,哪怕自己甲面裂纹泛黑,也不撤力。有一夜地下震动,它猛地绷紧全身,甲壳死死压住云珩命门,直到震感消失才松劲。
云珩始终睁着眼,但看不清东西。眼前画面断续闪回——山洞外黑雾漫天,父母转身迎敌,没有回头。他想喊,发不出声。那时他被推进岩缝,石头落下,遮住光。现在他也被困住,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困在痛中。痛是实的,不是虚的。它从手臂往里钻,像无数虫子啃咬筋骨,又像火焰在血管里烧。他没叫,也没闭眼。他知道叫没用,闭眼也躲不过。
第四日清晨,天光破云。
一线阳光斜照进崖口,落在他左臂上。溃烂的皮开始卷边,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那皮肤极嫩,近乎透明,其下有金纹游走,如脉搏般明灭。光移过处,腐肉自动剥离,不流血,也不痛。新生肌理随呼吸起伏,金纹随之流动,仿佛体内有火在烧,却不是伤人的火,是养人的。
赤鱬察觉异样,抬起头,眼中微光闪动。它没动,只是盯着那道光,看它如何一寸寸扫过主人手臂。
狌狌耳朵竖起,鼻翼抽动。它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药味,也不是血味,是一种类似青铜锈混合草木灰的味道,干净,古老。它缓缓站起,退后半步,蹲下,依旧守着。
玄甲龟甲壳轻轻颤了一下,金瞳睁开一条缝,随即又闭上。它仍贴着云珩脊背,但不再吞吐地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选择静候。
阳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云珩脸上。
他睫毛抖了抖,眼皮缓缓抬起。目光起初涣散,慢慢聚焦,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朝上,摊在膝上。皮肤已完全新生,光滑,柔韧,金纹隐于皮下,随血脉跳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无滞涩,无痛感。他坐直了些,靠墙的力气轻了,但背挺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
片刻后,掌中空气微荡,一枚微缩青铜鼎浮现而出。它不高,约两指宽,通体暗青,表面无纹,却透出岁月沉淀的厚重感。鼎身非实体,似由光影与气息凝聚,边缘略虚,随呼吸轻微波动。
鼎腹内,燃起一簇青火。
火苗不高,仅寸许,安静跳动,不摇不灭。热意温润,自鼎中散出,拂过他手背,像是冬日晒到第一缕暖阳。他不动,只看着那火。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一点青芒,稳定不移。
赤鱬缓缓爬近,停在他脚边,尾尖轻轻搭上他鞋面。它的鳞片开始恢复光泽,一层薄润的水汽浮在表面。
狌狌低吼一声,声音很轻,像是确认什么。它前爪放下,整个身子放松下来,但仍蹲踞原地,眼睛盯着那鼎。
玄甲龟终于挪动,缓缓爬回他右肩。甲壳缩小,贴合肩线,金瞳闭合,体温渐凉,进入休憩。
云珩坐在石台上,左臂新生,掌托青鼎,火光微亮。他没起身,也没说话。风吹进来,带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浅痕。他望着前方,目光平静,无喜无惧。鼎中青火静静燃烧,热意扩散,驱散崖中残寒。
阳光铺满石台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