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铺满石台一角,云珩的手指动了。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的青铜鼎随动作微微晃动,青火未灭,只轻轻一跳。风从崖口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碎发,眉心那道浅痕露了出来,像一道旧伤。
赤鱬贴着地面滑近半步,鳞片与岩石摩擦发出细微声响。它抬头看了看云珩的脸,尾尖轻轻搭上他的鞋面。狌狌蹲在岩缝边,耳朵一抖,前爪按地站起,嘴里咬着一段布条,是之前包扎用的残布。它走过来,把布条轻轻衔到云珩脚边。
玄甲龟伏在他右肩,甲壳紧贴肩线,金瞳闭着,体温仍低。云珩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指尖触到一道裂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撑着右手慢慢起身,左手虚托着鼎,不敢用力。新生的皮肤还很薄,经络里金纹游走,稍一牵扯便有异样感。他站稳后,赤鱬立刻侧身承住他左臂,湿冷的鳞片贴上来,分担重量。狌狌低头,将布条一头咬在口中,另一头缠上云珩手腕,轻轻往前拉。玄甲龟甲壳微胀,一股微弱气流顺着脊椎升上来,助他稳住重心。
四人一兽开始下行。
归墟崖陡峭,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得踩实。云珩走得慢,呼吸渐重,额头渗出细汗。中途歇了一次,靠在岩壁上闭眼片刻,掌中青火忽明忽暗。他睁开眼,看向身旁岩壁,低声念:“大荒之东,有山名曰壑明……”声音干涩,断续而出。话音落时,青火微亮,光晕扫过岩面,几处刻痕泛出淡青光泽——那是久远前留下的文字残迹,与他所念内容吻合。
他点点头,继续走。
三日后黄昏,青石堡轮廓出现在远处地平线上。城墙由灰岩垒成,高耸厚重,城门上方刻着“守契”二字。城门口有巡逻队经过,甲胄碰撞声清晰可闻。云珩停下脚步,看了眼掌中鼎,火苗安静燃烧,没有波动。
入城时天已擦黑。
议事厅灯火通明。司长坐在主位,须发灰白,见云珩进门,目光落在他左手上。青鼎悬于掌心,青火摇曳,映得四周石壁泛青。他身后三兽依次而入,赤鱬鳞片微润,狌狌爪上结痂,玄甲龟伏肩不动。
云珩走到石案前,取出一卷残简,放在案上。纸页焦黄,边缘破损,正是《大荒东经》残卷。他没说话,只将手一抬,青火随之升高半寸,照亮整卷文字。
司长站起身,走近细看,手指抚过纸面,又抬头看他:“此火能辨古文真伪?”
云珩点头:“照得出。”
“那你便是找到了钥匙。”司长声音略扬,“全城上下,等的就是这一天。我即刻下令,召集百户庆贺,设坛祭天,昭告四方!”
话音未落,云珩抬起左手,青火随之压低,火光一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必。”
厅内静了一瞬。
“火只够照一程。”他说。
司长看着他,眼神从欣喜转为审视,再慢慢沉下来。他盯着云珩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坐下:“你说的是实话。”
“是。”
“那你打算做什么?”
“去该去的地方。”
司长没再劝。他挥手示意旁人退下,厅中只剩两人与三兽。片刻后,他命人取来油布,将残卷仔细包好,交还云珩:“既如此,我不留你。但你要记住,这座城里,有人盼着光。”
云珩接过,收入怀中,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夜深。
档案库铁门无声开启,又悄然合上。云珩站在排排木架之间,手中提着一盏小灯。他走到西侧第三列,翻找片刻,抽出一本册子。封皮写着“丙等试役·云珩”。
他翻开。
第一页记着“斩腐狼×3”,第二页是“守墙功二级”,再往后是“负伤不退,赐药两剂”。字迹工整,墨色均匀。他指尖停在“父战死于北隘,母殁于南障”一行,停了两息,继续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空白。
灯焰晃了一下。
他合上册子,掌中青火离鼎飞出,如萤火飘落纸面。火舌舔过封面,墨迹焦黑卷曲,随即蔓延至整本。火焰不大,也不响,只是安静地烧。他站着没动,直到册子化为灰烬,落入铁匣。
他又烧了另外三本相关卷宗,皆属己名下。最后一本燃尽时,灯油也将耗尽。他吹熄灯火,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征召所门前已有数人排队。文书吏坐在案后,笔不停歇。云珩走到台前,递上一张空白名帖。
吏员抬头:“姓名。”
“一名御兽师。”
“哪一级?有无隶属?过往功绩?”
云珩不答,只将左手抬起。青火自掌心升起,轻点名册空白页。火苗落下,纸面焦出一孔,形如眼睛,边缘整齐,无烟无焰。
吏员怔住,盯着那孔看了很久,终于提笔,在册上写下:“无名氏,任务:泣血渊探查。”写完盖印,递回名帖。
云珩接过,收入袖中。
他转身走下台阶。赤鱬跟在脚边,步伐缓慢但稳定。狌狌蹲上左侧石墩,双爪搭膝,目视前方。玄甲龟伏在肩头,甲壳微温,仍未睁眼。
东方裂谷方向,风沙未歇。
云珩站在南门外石阶上,左手轻抚肩头龟甲,目光望向远处地平线。那里有一道深陷的峡谷,如同大地被撕开的伤口,终年笼罩灰雾。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