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峰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调试法器,有的低声交谈,还有的干脆盘膝打坐,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调息养神。
今天是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胜者可入内门,败者依旧在外门扫地浇药。
这不只是比试,这是翻身的机会。
龙允站在人群边缘,瘦削的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那是外门弟子的身份凭证。
他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五年来挖过药、挑过水、劈过柴、搬过石,也握过剑、练过拳、打过桩、画过符。
虽然灵根是杂的,但他从没想过认命。
毕竟人活着,不就是图个“我还能再试一次”嘛。
可现在,他的机会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就在昨夜,《玄煞诀》残卷失窃。
那可是藏经阁明令禁止翻阅的禁术之一,据说修炼者走火入魔者十有八九,活下来的也都成了疯子。
偏偏有人指认,看见龙允半夜鬼鬼祟祟出现在藏经阁后墙。
更巧的是,今早执法长老亲自带队,一脚踹开他的房门,二话不说就给他贴上禁灵符,拖到了演武台前。
“龙允!”
一声怒喝炸响全场。
执法长老李元通立于高台之上,须发皆张,袍袖鼓动如风,眼神像刀子一样扎下来。
“你可知罪?”
龙允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弟子不知。”
台下哄笑一片。
“哎哟,还不知呢?偷了禁术还装无辜?”
“杂灵根的东西,能有什么出息,还不是想走捷径?”
“我看他是昨晚练功练岔了气,脑子先疯了。”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听得龙允耳朵生茧。
他没理会那些嘲讽,只盯着李元通:“长老,我可以自证清白。”
“哦?”李元通冷笑,“怎么个自证法?”
“昨夜我一直在外门药园值守,每两个时辰巡查一次,巡夜记录上有签到名字,还有守夜执事可以作证。”
他说完,台下安静了一瞬。
随即又是更大的笑声。
一个穿蓝衣的弟子跳出来,脸上带着讥讽:“我亲眼看见你翻墙进藏经阁后院!我还模仿你那个瘸腿走路的样子呢——喏,就这样!”
说着竟当场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引得周围人捧腹大笑。
“对对对!他就这德行,走路都费劲!”
“别说翻墙了,爬个台阶都喘!”
龙允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更清楚,这些人巴不得他倒霉。
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参加大比?凭什么妄想进内门?
你不配。
这三个字,五年来他听了太多遍。
李元通抬手一压,笑声渐止。
“证据确凿,无需再查。”
他冷冷道:“《玄煞诀》乃禁术,任何人触碰即视为重罪。你既被目击出入禁地,又有动机——五年修为停滞不前,岂会不想寻捷径?不必多言,押送刑堂问罪!”
两名执事弟子立刻上前,架起龙允双臂。
禁灵符压制下,他体内灵力如同冻住的河水,一丝也动不了。
“我不服!”
龙允猛然抬头,声音撕裂空气。
“我没有偷学禁术!你们不查真相,只凭一面之词定我罪名,这就是青云宗的规矩?!”
“放肆!”李元通怒斥,“区区外门弟子,也敢质疑执法公正?”
“我不是质疑执法,我是质疑你们的眼睛和脑子!”
龙允挣了一下,没能甩开钳制,却把脖子上的汗珠甩了出去。
“你们说我翻墙?我昨天扭伤了脚,连路都走不利索,怎么翻墙?说我偷书?我连藏经阁正门都没进去过!说我练禁术?我连基础吐纳都没练明白!”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台下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人小声嘀咕:“……好像还真是,他前天摔了一跤,走路一直一瘸一拐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嗐,装的呗!为了博同情还能不演一出?”
“就是!杂灵根本来就邪门,说不定靠什么邪法遮掩伤势。”
“反正他肯定有问题,不然干嘛这么急着辩解?”
李元通冷眼扫视一圈,没人再说话。
“带走。”
他挥袖转身,不再看龙允一眼。
龙允被拖下演武台,沿途不断有人朝他吐口水、扔果核。
“废柴就该待在废柴该待的地方!”
“别污染了我们大比的场地!”
他低着头,牙关咬得死紧。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恨他。
因为他明明是个废物,却不肯认命。
每天天不亮就去药园打杂,顺带练剑三千下;晚上别人睡觉了,他还蹲在后山对着瀑布吐纳;下雨天别人躲屋里搓麻将,他披着蓑衣在泥地里打桩。
他不像个修士,倒像个苦力。
可他就是不死心。
凭什么灵根好就能踩人头上?凭什么天赋差就得一辈子跪着?
他不信这个邪。
所以他拼命。
拼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而现在,他们终于联手把他按进了泥里。
通往刑堂的山路蜿蜒陡峭,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头顶一线天光微弱。
龙允被两名执事架着胳膊往前走,肩胛骨因长时间扭曲而隐隐作痛。
禁灵符贴在后颈,凉飕飕的,像是毒蛇贴皮爬行。
他低头看着脚下碎石,一步一挪。
忽然,耳边传来细微破空声。
太快了。
快得连反应都来不及。
一道黑影自崖顶疾射而下,如同夜鹰扑兔,直取龙允咽喉!
“敌袭!”
一名执事惊吼,仓促拔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执事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
另一名执事抽出长鞭,刚甩出半截,就被一脚踢中腹部,整个人腾空飞起,砸进灌木丛中。
黑衣人落地无声,一身黑袍裹得严实,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手中短刃寒光闪烁,刃尖滴着油,一看就淬了剧毒。
目标明确——龙允。
“你……是谁派来的?”
龙允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岩壁,心跳如擂鼓。
黑衣人不答,抬手就是一记直刺。
龙允侧身闪避,短刃擦着耳际划过,削断几缕发丝。
“等等!我可以给你灵石!很多灵石!”
他一边躲闪一边喊。
“我知道藏宝图!我知道外门密道!我知道谁偷吃了厨房的腊肉!”
黑衣人动作不停,招招致命,逼得他连连后退。
“大哥!咱能不能坐下来聊聊?你这一言不发就动手,太不给面子了吧?”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咱们宗主年轻时候其实怕老鼠!真的!我亲眼看见他被一只耗子追得满院子跑!”
黑衣人一掌拍来,掌风凌厉,龙允勉强低头避开,胸口衣襟却被撕裂,留下三道血痕。
“靠!真下死手啊!”
他踉跄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悬崖边缘。
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黑衣人缓缓逼近,短刃高举,准备最后一击。
龙允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流。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五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都要在这条山路上画上句号。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说过的话:“允儿,人不怕穷,不怕笨,就怕自己先认了命。”
他也想起第一次参加测灵大会时,测灵碑毫无反应,全场哄笑,只有他自己默默走回角落,继续练那天阶最低的《基础吐纳诀》。
他还想起昨夜风雨交加,他一个人在药园守夜,浑身湿透,却还在借着闪电的光看那本破旧的《剑理初解》。
他没有偷学禁术。
他只是想变得更强一点。
哪怕一点点也好。
可这个世界,从来不给废物解释的机会。
“我不服!”
他在心里怒吼。
如果这就是命,那这命也太他妈不公平了!
就在这刹那——
丹田深处猛地一热!
仿佛有一团沉睡已久的火,突然被点燃。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自腹部升起,顺着经脉奔涌而出,短暂冲开了禁灵符的压制!
龙允本能地向右一滚!
短刃落下,钉入他原先坐着的岩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躲过了致命一击!
虽然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喷涌,但他还活着!
与此同时,他隐约感觉到体内某物开始缓缓转动。
像是一枚古老的齿轮,咔哒咔哒地咬合起来。
那一瞬间,四周的声音仿佛变慢了。
风声、喘息声、心跳声,全都拉长了节奏。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支撑着他,告诉他——
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挣脱束缚,动作微微一顿。
就是这一顿,给了龙允一丝喘息之机。
他靠着岩壁慢慢站起,左手死死按住肩上伤口,右手撑地,双腿发抖。
“你……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沙哑。
黑衣人不答,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更快更狠!
龙允勉强闪避,但身体已到极限,脚步一个不稳,向悬崖边缘滑去。
碎石滚落深渊,久久听不到回音。
他伸手乱抓,只抓住一把枯草。
草根断裂,手掌磨出血痕。
黑衣人站在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短刃再次举起。
龙允仰头望着那冰冷的刀锋,忽然笑了。
“喂,哥们。”
他咧着嘴,满嘴是血,“你要杀我,总得让我知道为啥吧?”
黑衣人沉默。
“是不是上面有人让你来的?李元通?还是别的谁?”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我昨晚……其实真去过藏经阁……”
黑衣人眉头微皱。
“但我不是去偷书。”
“我是去……还书。”
“《基础阵法入门》第三卷,我借了三天,昨夜特意去还的。结果门锁了,我就塞门缝里了。”
“你说……我要是真想偷禁术,为啥不去拿《玄煞诀》,反而去还一本入门书?”
黑衣人动作停了一瞬。
但很快,短刃再度落下。
龙允闭上眼。
他知道,对方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收手。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的瞬间——
体内那股力量又动了一下。
齿轮转动加快。
他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力气向旁边一扑!
刀锋擦颈而过,带出一抹血线。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悬崖外栽去。
风呼啸着灌进耳朵。
身体急速下坠。
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昏过去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子……还没赢过一次呢……
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不行。
绝对不行。
……
山道上,李元通终于组织起弟子围剿刺客。
黑衣人见目的未达成,身形一闪,跃上崖顶,几个起落后消失不见。
“追!”
李元通怒吼。
一名弟子指着崖边:“长老!龙允他……他掉下去了!”
众人望去,只见崖边岩石有打斗痕迹,碎石散落,血迹斑斑。
“死了?”
“估计摔成肉饼了。”
“活该!谁让他惹祸上身。”
李元通皱眉看了一眼,冷声道:“管他死活,此事上报宗主,由他定夺。”
说罢转身离去。
无人注意到,崖边那滩血迹中,有一枚极细小的黑色纹路,正缓缓渗入地面,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瞬,随即隐没不见。
……
深渊之中,云雾翻涌。
龙允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他已失去意识,唯有丹田深处,那枚黑白双色的轮盘,仍在缓慢旋转。
咔哒。
咔哒。
像在积蓄力量。
像在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