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炸开,像一群疯狗追着咬他的耳膜。
龙允整个人翻滚着下坠,天旋地转。头顶那线窄得可怜的天空飞快缩小,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气,白茫茫一片,连石头砸下去都听不见响。他想喊,结果一张嘴就被气流灌了个满头包,呛得直翻白眼。
“我靠……这高度……摔下去别说人了,蚂蚁都得成浆!”
他本能地伸手乱抓,可空中除了风还是风,连根救命稻草都没有。肩上的伤口还在飙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黏糊糊的,搞得他脖子一凉一痒,差点笑出声——都快死了还怕痒?
意识已经开始飘忽,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电钻在他脑门上打孔。身体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转得他五脏六腑都想从嘴里逃出来。
完了完了,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五年外门苦力生涯,挖药挑水劈柴搬石,天天被人叫“杂灵根废物”,结果临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住,直接变高空抛物。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为了省两块灵石,把《基础轻身术》的听课券换成馒头吃了……
就在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龙允之死”纪录片时,丹田猛地一烫!
不是火烧火燎那种痛,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冬天冻僵的手突然泡进热水里,又麻又胀还有点想骂娘的那种感觉。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从腹部升腾而起,像是一台老旧发电机终于被拧动了钥匙,咔哒咔哒地开始转动。
轮盘启动了。
它自己动的。
没有指令,没有引导,纯粹是感应到宿主即将嗝屁,自动开启了保命程序。
空气中那些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灵气,忽然变得“有质感”起来。它们像是闻到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往龙允体内钻。虽然大部分都被禁灵符残留的压制力挡住,但总有几缕漏网之鱼顺着经脉缝隙溜了进去。
这些灵气刚一进入,立刻被丹田深处那团黑白交织的虚影吞了进去。轮盘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挤出一丝极淡的气流,贴着他的皮肤形成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防护膜。
说它是“护盾”吧,听着太中二;说它是“金钟罩”吧,又不像那么硬气。准确点形容,就像是超市里那种一次性保鲜膜,勉强裹住了他这根即将摔烂的香肠。
但这层膜,真管用。
至少让他在落地前那一瞬间,没被空气摩擦点燃。
“呼……呼……”
龙允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是内腑震荡出血的典型症状。他的四肢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手指抽搐了一下,指尖陷在湿泥里,沾满了腐叶和苔藓碎屑。
谷底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野兽嘶吼,没有水流声响,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那破风箱似的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明记得自己是脸朝下栽下去的,按理说应该直接来个“大地亲吻式死亡”,结果现在居然是侧躺在灌木丛里,背上压着几根断枝,疼是疼了点,但骨头没断。
运气?
不,不是运气。
刚才那股力量……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龇牙咧嘴。左肩的伤口裂得更深了,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右颈也火辣辣的,估计是杀手最后一刀留下的纪念品。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那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他咬着牙,忍着眩晕感,把残存的意识一点点沉向丹田。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片混沌。可当他集中精神,像小时候背《基础吐纳诀》那样默念“气沉丹田”四个字时,那个东西……又动了。
咔哒。
咔哒。
规律得像个老式挂钟。
他“看”到了。
当然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神”感知。那是一团悬浮在丹田中央的轮状虚影,黑白两色如阴阳鱼般缠绕旋转,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散掉,却又始终维持着结构。
它不动则已,一动就往外渗凉意。那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像是夏天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从喉咙一路爽到胃里。
丝丝凉气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疼痛竟减轻了几分。
“我勒个去……这是内置空调系统?”
龙允心里一惊,差点笑出声。都快断气的人了,居然还有心情玩梗。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这轮盘吸收灵气的速度正在变慢。周围的天地元气本就不浓郁,加上他重伤之下气息微弱,能供给的能量少得可怜。轮盘转得越来越吃力,像电量不足的电动玩具车,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别啊大哥,你可不能停!”他在心里哀求,“你现在就是我的命根子,你要罢工,咱俩一起完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轮盘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话。
龙允愣住。
难不成这玩意儿还能听懂人话?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跳下来了?
他心头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等了几秒,再无动静。
可能是山石松动,滚落下来罢了。
他松了口气,结果这一放松,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四肢瘫软得更厉害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绿植、泥土、岩石全都融成一团色块。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那个“咔哒……咔哒……”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失血太多,伤势太重,灵脉又被禁灵符残余之力封锁,根本无法自主修复。若无外力相助,不出两个时辰,他就会彻底断气。
可他不甘心。
凭什么?
他每天练剑三千下,别人笑他傻;他雨天在泥地打桩,别人说他疯;他熬夜啃《剑理初解》,别人嘲他妄想一步登天。
他没偷懒,也没走捷径,更没碰过什么《玄煞诀》!
可到最后,没人替他说话,没人信他清白,甚至连给他一个解释机会的人都没有。
李元通一句话就能定他罪,黑衣人一刀就能送他归西。
这就是所谓的修真界?
强者为尊?呵,我看是**强权为尊**吧!
他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
如果这就是命,那他偏不信!
他挣扎着抬起右手,哪怕只是颤了一下,也要抬起来。
手掌贴在地上,指尖抠进泥里,指甲断裂也不在乎。
他要把自己钉在这里,不让意识滑入黑暗。
“我不……服……”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
他再次尝试将心神沉入丹田。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去“触碰”那轮盘。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握剑那样,笨拙又执拗。
他不知道怎么沟通,只能拼命传递一个念头:
**别让我死。**
**我还想站起来。**
**我想赢一次。**
轮盘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执念,转动速度微微加快了一丝。
咔哒。
咔哒。
咔哒——
频率变了。
不再是缓慢低沉的节拍,而是带上了一点急促,一点回应。
龙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嘿……你还挺通人性啊……”
话音未落,眼前骤然一黑。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痛感都远去了。
只有那个轮盘,仍在黑暗中静静旋转,黑白分明,不知疲倦。
谷底重归寂静。
浓雾弥漫,遮住了天光,也掩埋了这个即将陨落的少年。
他的身体静静伏在泥水中,左手仍深深插在土里,右手无力垂落,指尖离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只差半寸。
而在他丹田深处,那枚无人知晓来历的轮盘,依旧缓缓运转,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风穿过树林,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龙允背上。
其中一片叶子边缘焦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角。
它静静地趴在那里,纹丝不动。
直到一滴血从龙允肩头滑落,正好滴在叶心,缓缓晕开,像一朵微型的红莲。
不远处,一根断裂的树枝斜插在泥里,枝头挂着半截破碎的布条,随风轻轻晃动。
布条是黑色的,上面隐约可见一道细小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烫,随后“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缝,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紧接着,整块布条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山谷底部,只剩下一个昏死的少年,和一枚在他体内悄然苏醒的逆命之轮。
龙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醒来。
但他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