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指尖还卡在杀手怀里的时候,那枚黑色令牌已经躺在他掌心了。
凉得跟冰块似的,边缘还有点硌手。他低头一看,材质不像木也不像石,倒像是某种烧过头的骨头片,黑得发乌,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活像谁拿鞋油刷了一遍又舍不得擦干净。
正面刻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两圈绕来绕去,中间凸起一块,远看像个眼睛,近看更像某人抽筋时用指甲抠出来的涂鸦。
“这玩意儿……是会员卡吗?”他小声嘀咕,“凭此证可享本店刺客八折优惠?”
他试着用灵识探进去瞧一眼,结果刚一碰,脑袋就跟被电钻怼进太阳穴一样,“嗡”地一声胀痛起来,眼前直冒金星,差点原地表演一个后仰倒地。
“哎哟我草!”他赶紧松手,把令牌往地上一扔,揉着脑门喘粗气,“谁家宝贝这么不讲武德?连窥探一下都要收智商税?”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捡起来,这次学乖了,不敢再用灵识,只拿肉眼看。
越看越不对劲。
青云宗的令牌他见多了——外门弟子是灰边铜牌,内门是银纹玉令,执法堂那一帮子狗腿子连腰带扣都镶着符文。可这块……别说门派标识了,连个编号都没有,通体漆黑,一点反光都是邪性的,拿手里像攥着块墓碑碎片。
而且杀手这种角色,按理说应该轻装上阵,最多带个任务凭证或者联络暗号。但这块令牌明显不是一次性用品,边角磨损痕迹很深,像是被人长期贴身携带。
“你一个跑单的刺客,揣个老板的工牌?”龙允眯起眼,“要么你是卧底,要么……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给谁打工。”
他忽然想起杀手临死前说的话:“从你被选为替罪羊那天起,你就注定要死。”
替罪羊?
如果只是想灭口,直接一刀砍了完事,何必搞出偷学禁术这种大戏?还得安排执法长老亲自下场定罪,搞得跟正规审判似的。这哪是杀人,这是走流程。
除非——有人需要一场“合理”的死亡。
而这块令牌,大概率就是那个“幕后甲方”的信物。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靠在洞壁上,声音压得极低,“我不但被青云宗出卖,还被第三方势力当棋子用了?合着我这命,比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泡面还便宜?”
他越想越清醒,冷汗却顺着脊背往下淌。
之前以为敌人只有一个李元通,顶多加上几个趋炎附势的长老。但现在看来,水深得能淹死蛟龙。一个隐藏组织、一套精密布局、一群执行杀令的黑衣人……他龙允不过是个杂灵根外门废材,凭什么被卷进这种级别的局里?
答案只有一个: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他本身,就是那个“东西”。
“轮盘……是不是你惹的祸?”他摸了摸丹田,那里黑白轮盘仍在缓缓转动,温吞得像个节能灯泡。
轮盘没反应。
也是,它又不会说话,只会闷头吸气运,干完活就装死。
龙允叹了口气,把令牌塞进怀里,紧贴胸口。那股寒意立刻顺着皮肤蔓延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奇怪的是,伤口附近的灼痛反而减轻了一丝。
“行吧,算你有点用。”他低声说,“至少当个退烧贴挺合格。”
正说着,洞外风声突变。
刚才还是轻飘落叶的那种沙沙响,转眼就成了树枝剧烈摇晃的哗啦声,像是有谁踩着树梢疾驰而来。
他立马绷直了身子,耳朵竖起来。
脚步声来了。
不重,但很稳,落地节奏均匀,每一步间隔几乎一致,明显是修行之人控制着力道,刻意放轻了动作。
不是杀手那种压迫式的逼近,更像是……巡查。
他心头一跳,立刻拖动杀手尸体往洞深处拽。尸体沉得要命,他右腿伤处一抽一抽地疼,咬着牙才挪了五六步。接着抓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石胡乱盖上去,又把打斗留下的血迹用泥巴糊住,最后自己缩到角落阴影里,背贴石壁,屏住呼吸。
藤蔓缝隙间透出一线外景。
风停了。
树叶还在晃。
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走入视野。
裙摆微扬,布料看着就不便宜,走路姿势端得那叫一个标准,肩不晃胯不扭,像是练过“修仙版军姿”。长发束成高髻,几缕垂落颈侧,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冷,目光如刀,扫过地面时连半片落叶都不放过。
龙允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女修。
这是那种走在路上都能让同门自动让道、连长老都要点头打招呼的主。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人名——苏婉清。
天音阁少主,冰系天灵根,宗门公告栏常年霸榜前三的天才少女。据说她去年参加四宗会演时,一招“凝霜断河”直接把擂台冻裂,裁判看了都摇头:“小姑娘下手太狠,不像习武,像拆房。”
龙允没见过她真人,但青云宗外门弟子谁没偷偷看过她的画像?毕竟人家不仅天赋炸裂,颜值也属于“你多看一眼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修仙界”的级别。
可现在这位传说中的天之骄女,居然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谷?
“她来这儿干嘛?采风?”龙允心里嘀咕,“还是说这地方其实是个网红打卡点,我误入了别人直播现场?”
苏婉清没有贸然进洞。
她在洞口站定,袖袍轻抬,一道淡蓝色气流自指尖溢出,贴着地面游走一圈,像是在检测残留气息。
龙允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眨。
那股寒气扫过洞内,掠过他的藏身处时,他感觉鼻尖一凉,差点打喷嚏,硬是用舌头顶住上颚才憋回去。
“阿嚏——”他心里默念,“你要是敢在这时候发作,我死了都给你立个牌位,名字就叫‘嘴贱惹的祸’。”
好在苏婉清的探测并未深入太久。
她收回灵力,眉头微皱,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上的血迹。
指尖微微发蓝,像是结了层薄霜。
片刻后,她低声开口:“血未凝,体温尚存……死于一刻钟内。搏斗痕迹明显,武器为短刃,淬毒。对手受伤,但成功反杀。”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推理,又像是在确认。
龙允听得头皮发麻。
这女人简直是个人形验尸官。
她继续观察四周:“此处偏僻,无宗门驻地,为何会出现非法潜入者?且死者身份不明,服饰无标识,行动方式接近暗杀组织……”
她抬头望向悬崖上方,视线穿过浓雾,仿佛能看见龙允坠落的轨迹。
“从那么高摔下来,若无人救援,生还概率不足一成。而此人不仅能活,还能在重伤状态下完成反杀……”她语气一顿,“要么他有逆天保命手段,要么……他根本不是目标人物。”
她忽然转身,目光精准扫向洞内深处。
龙允心脏骤停。
但她只是盯着那片被落叶掩盖的尸体位置,淡淡道:“这里……有过聚灵现象。”
她缓步入洞,步伐轻盈,每一步都避开污迹和碎石,像是走在自家客厅。
她走到洞壁发光处,伸手轻抚石面,指尖凝出一朵细小冰花,贴在岩石上测试温度。
“天然灵矿残脉……虽弱,但确实存在聚灵效果。”她低语,“难怪会吸引人停留。”
她环视一圈,最终落在龙允藏身的角落。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藤蔓,她只要再往前半步,就能看见他蜷缩的身影。
龙允连呼吸都停了,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来回滚动:**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苏婉清站了几秒,忽然抬起手,袖中滑出一张水纹状符纸,轻轻一弹,符纸无声附着在洞口旁的树干上。
“此事异常,需上报阁中备案。”她轻声道,“若有后续线索,自会显现。”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从容,白衣渐隐于雾中,像一幅被慢慢卷起的画。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龙允才敢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软了下来,后背全湿了,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冷凝水。
“我的老天爷……”他瘫在地上,喃喃道,“这姐们儿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拍《修仙刑侦日记》的?”
他刚才真怕她再进一步。不是怕打不过——现在这状态,站都站不稳,打个兔子都费劲——而是怕暴露。
一旦被发现他还活着,青云宗那边肯定会收到消息。李元通那种人,绝不会允许一个“已死之人”突然复活翻案。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杀手了,可能是整个执法堂围剿。
更麻烦的是,苏婉清背后是天音阁,一个能和青云宗平起平坐的大派。她既然决定上报,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开始进入高层视野。
而他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
没实力,没背景,没证据,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唯一的依仗是个只会吸气运的沉默挂件。
“我现在就像个刚越狱的通缉犯,刚爬出监狱墙头,发现外面已经贴满了通缉令。”他苦笑,“区别是我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啥罪。”
他撑着石壁慢慢坐起,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令牌。
它依旧冰凉,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发暗,像活的一样。
“你们设局让我背锅,现在又派人来查案?”他盯着那扭曲的眼睛图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玩双面间谍呢?还是说……你们就喜欢看我在夹缝里挣扎?”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瘆人。
“行啊,你们不是想看我死吗?”
“那我就偏不死。”
“我还活得明明白白。”
他把令牌紧紧攥进掌心,寒意刺骨,但他没松手。
远处,最后一缕风穿过山谷,吹动洞口藤蔓,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掩埋的血迹。
一滴残留的血珠,顺着石缝缓缓滑落,滴在令牌边缘,晕开一抹暗红。
龙允没注意到。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寒意,似乎……变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