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背靠着那棵老松树，屁股底下是半块塌了的山石，左肩上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一动就渗，像空调外机滴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苏婉清留下的雪花早就化了，只剩一点湿痕，黏糊糊的，跟贴创可贴前擦碘伏似的。

他喘了口气，把短剑碎片往怀里一塞，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像是刚跑完三千米体测最后一圈，每根骨头都在抗议。但他没停下，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在结霜的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他知道她没走远。

那股寒气还没散，空气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冬天穿羽绒服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那种——清冽、干净，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味道。

“姑娘！”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熬夜打游戏后嗓子冒烟，“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不追，也不动手，就是想问一句——你为啥帮我？”

没人回应。

风穿过林子，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又落回地面。

龙允没动，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肩头伤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盯着前方那片雾蒙蒙的林子，心想这姐们儿要是再不出来，自己就得原地躺平了，毕竟再帅的剧情也扛不住失血过多。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白影无声落地，离他三步远，像片雪落在石头上，轻得连落叶都没惊动。

苏婉清回来了。

她站得笔直，白衣未染尘，长发随风轻扬，眼神淡淡扫过来，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邻居小孩。

“你不必跟着我。”她说。

龙允咧了咧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我没想跟，是你救的我，礼尚往来总得问清楚吧？不然我回头写感谢信都不知道寄哪儿。”

苏婉清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种胡扯风格不太适应。

“你已被青云宗定性为魔修。”她语气平静，“勾结外敌、偷学禁术、残害同门，三罪并罚，执法堂已下发追杀令。我现在帮你，已是越界。”

“越界？”龙允苦笑，“我连功法都是祖传残本，每天打坐像给手机充电，充八小时才亮百分之五。你说我是魔修，那全宗门夜猫子都得进黑名单了。”

他说完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出手？就因为我长得不像坏人？”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远处青云宗山门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钟声隐约可闻，仿佛一切如常。

“你可知近一个月，已有三名外门弟子暴毙？”她忽然开口。

龙允一愣：“啥？谁？怎么死的？”

“皆被判定为修炼走火入魔。”她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但他们死前，修为均有突飞猛进之象。一人三日连破两重境界，一人一夜悟通《玄煞诀》前三层……而你，昨日大比初试，灵力波动竟达内门弟子水准。”

她说到这里，终于转回头，直视龙允：“你不觉得太巧？三人死后无人深究，如今轮到你，刚好撞上‘偷学禁术’的罪名。”

龙允瞳孔一缩。

他当然记得。

那天测试灵根，他的灵气读数突然飙到七品中阶，把监考长老吓得差点把玉简摔了。旁边几个同门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

“所以你是说……”他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被针对，是因为有人怕我变强？”

“不是怕你变强。”苏婉清纠正，“是怕真相暴露。”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簌簌声。龙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痕，忽然笑了下。

“行啊，原来我不是废柴，是挡人财路了。”他抬头，眼里没什么愤怒，反倒有点兴奋，“那他们可真是找错人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弱，我还懒得理你。现在嘛……”

他活动了下手腕，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语气硬得像铁：

“既然想让我悄无声息地死，那我就偏要活得明明白白。这事儿，我查定了。”

苏婉清看着他，没说话。

她见过太多人临危求生，哭的、跪的、装疯卖傻的，也有嘴硬逞强的，但那些人眼睛里都藏着恐惧，像被困住的野兽。

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伤成这样，灵力枯竭，站都快站不稳，眼里却烧着一团火——不是仇恨，也不是绝望，是一种“老子不信邪”的劲儿。

她忽然道：“若你真想活命，也想查清真相，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龙允一怔：“哈？”

“仅此一段。”她补充，“我不欠你什么，也不会为你冒险。但你所遇之事，与我宗门近期调查的某些线索有所关联。同行，于我亦有利。”

“懂了，战略合作，互利共赢。”龙允点头，“那你负责高冷输出，我负责挨打承伤，分工明确。”

苏婉清没理他这句调侃，只淡淡道：“你伤未愈，先处理伤口。”

“我也想啊。”龙允苦笑，“问题是——我包里没绷带，没金疮药，连张符纸都是捡来的残次品。刚才那战打完，雷击木短剑都碎成牙签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令牌，递过去：“不过我倒是顺了杀手一块牌子，上面刻着鬼画符，灵识一碰就被弹回来，脑仁疼了半天。你要不要看看？说不定是你家失窃物品清单里的。”

苏婉清瞥了一眼那令牌，眉梢微动，却没有接。

“此物来历诡异，非寻常宗门信物。”她道，“你既已触碰，便已留下气息烙印，日后恐被追踪。切勿再轻易探查。”

“哦。”龙允收回手，把令牌塞进内袋，“那我是不是还得去庙里拜一拜，求个护身符？”

“你若真想去庙里，建议挑个香火旺的。”苏婉清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至少死得热闹些。”

龙允一愣，随即笑出声：“姐，你这是关心我吧？嘴上说着别跟，结果还提醒我别被追踪；一边说不欠我，一边又愿意同行。你这属于典型的口嫌体正直，懂不懂？”

苏婉清脚步未停，背影清冷如霜。

“我只是不想看到下一个‘走火入魔’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龙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伤腿跟上去。

一步，两步，脚印带着血痕，印在霜地上，像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指向未知的前方。

“喂！”他在后面喊，“咱们去哪儿啊？总不能就在山道上搭帐篷烤红薯吧？”

苏婉清脚步微顿，依旧没回头：“你有目标吗？”

“有啊。”龙允咧嘴一笑，“活着，变强，把那些躲在暗处算计人的家伙一个个揪出来，当众表演‘如何正确栽赃失败案例’。”

“幼稚。”苏婉清淡淡评价。

“可有效。”龙允耸肩，“你看，你现在不就站在我面前了吗？”

苏婉清没再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等他跟上。

两人并肩而行，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小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照在白衣少女身上，像镀了层银边；而走在后面的少年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走路还一瘸一拐，活像个刚从工地逃出来的民工。

反差极大。

但奇怪的是，没人会觉得违和。

仿佛这一冷一热、一静一闹的两个人，本就该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

“你之前用的那套功法，”苏婉清忽然开口，“《九阳引气诀》，是青云宗最基础的入门心法。”

“对啊。”龙允点头，“我们外门标配，人手一本，买一送一的那种。”

“但它与你体内那股黑气相冲。”她道，“你强行压制，只会加速经脉损耗。若长期如此，不出三月，根基尽毁。”

“那怎么办？”龙允问，“难不成让我改练《阴曹引气诀》？地府招聘我都还没投简历呢。”

“你无需改修功法。”苏婉清道，“你体内的轮盘，能吞噬外来灵力并转化。与其对抗，不如引导。”

“你是说……让它吃？”

“正是。”她点头，“将外界灵力引入丹田，由轮盘吞噬解析，再反哺自身。虽无法彻底掌控，但可缓解冲突，延缓崩坏。”

龙允眼睛一亮：“好主意！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让敌人养活自己’？精神胜利法升级版！”

“这不是精神胜利。”苏婉清冷冷道，“是险招。一旦控制失衡，黑气反噬，你会成为真正的魔修。”

“那也比被人按头说是魔修强。”龙允咧嘴，“至少这次，是我自己选的路。”

苏婉清侧目看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林间渐静。

两人走到一处断崖边缘，下方是深谷，雾气弥漫，看不清底。崖边有块巨石，半悬在外，像随时会掉下去。

龙允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歇会儿吧，我这身体快报警了。”

苏婉清站在不远处，望着山谷方向，忽然道：“你相信命运吗？”

龙允抬头：“啊？”

“有些人天生天灵根，修行一日千里；有些人资质平庸，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上。”她声音很轻，“你说，这是公平的吗？”

龙允挠了挠头：“我不信命。我要是信命，早就在崖底喂乌鸦了。我只信一件事——只要我不倒，你们就别想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当装饰品。”

他说完，拍了拍身边空位：“来坐啊，这位置视野好，适合思考人生。”

苏婉清没动。

但她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你很特别。”她说。

“那是。”龙允得意，“全宗门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么能挨的。”

“我不是说这个。”她望着远方，“你是第一个，在被所有人否定之后，还能笑着站起来的人。”

龙允一愣，随即笑了：“笑总比哭强吧？再说了，我又不是一个人硬撑——现在不是有你同行了吗？”

苏婉清没接这话。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朵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然后缓缓消散。

“这段路，我陪你走。”她说，“但记住——一旦你失控，我会亲手斩断你。”

“行。”龙允点头，“到时候你动手，我绝不喊冤。不过提前说好——砍可以，别往脸上招呼，我这张脸将来还要登宗门俊杰榜呢。”

苏婉清终于忍不住，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像是冰湖裂开一道细纹。

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鸟鸣。

龙允靠在石上，闭眼调息，体内轮盘缓缓转动，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虽然速度慢，但确实在修复伤势。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

青云宗不会再放过他，背后黑手也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体内的轮盘，既是助力，也是隐患。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哪怕这只是短暂的同行，哪怕她依旧冷若冰霜，不愿多言。

但至少此刻，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这就够了。

“喂。”他忽然睁开眼，看向苏婉清，“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饭。”

“不必。”她道。

“必须。”龙允坚持，“火锅，我请。保证食材新鲜，不含任何魔气残留。”

苏婉清看着他，良久，终于吐出两个字：

“幼稚。”

但她没拒绝。

阳光洒在断崖上，照得岩石发烫。

龙允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而在他左臂衣袖之下，一道极细的黑纹悄然浮现，又缓缓隐没，如同沉睡的蛇，静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