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靠在那块半塌的巨石上,肩膀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小刀在肋骨缝里来回刮。他闭眼调息了小半炷香的时间,体内的轮盘缓缓转动,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缕微弱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勉强撑住他这副快散架的身体。
他睁开眼,天光比刚才亮了些,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脚下的霜地踩一脚一个印,湿漉漉的,跟踩在泡发的饼干上似的。
苏婉清站在不远处,白衣飘然,连发丝都没乱一根,仿佛刚才那一战跟她完全没关系。她目光扫过来,语气不咸不淡:“能走吗?”
“你说呢?”龙允咧嘴一笑,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打颤,像是刚从网吧通宵出来,“我这种人,走路都能走出八百米体测满分的气势,你说我能走不能走?”
“别贫。”她转身就走,“执法堂不会只派这几个人来,后面还有追兵。再待下去,等来的不是火锅,是火葬场。”
龙允没动,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其实也没啥可拍的,破破烂烂的外门弟子服早就看不出原色了,沾着血、泥、草屑,还有一片不知哪来的蜘蛛网挂在他领口,风一吹晃悠悠的,像条迷你白旗。
他盯着苏婉清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道:“你真信我能查出真相?”
苏婉清脚步微顿,没回头:“我不信你,也不信青云宗。我只是信——事出反常必有鬼。”
“好家伙,”龙允笑了,“你还懂《刑侦笔记》?”
“闭嘴,赶路。”她声音冷下来。
龙允耸耸肩,拖着伤腿跟上去。一步一瘸,脚印歪歪扭扭,像是喝多了走直线挑战失败。但他没喊疼,也没叫停,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小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地照在他们身上。龙允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前头是个冷脸美女,后头是个惨兮兮的跟班,活脱脱修仙版“大小姐与她的保镖犬”。
他差点笑出声。
“笑什么?”苏婉清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我在想,咱俩这组合,要是去参加‘最不像搭档却被迫同行’大赛,稳拿冠军。”龙允一本正经,“你负责高冷美强惨,我负责嘴炮加血包,完美互补。”
苏婉清没理他。
龙允也不恼,继续自言自语:“要不咱俩取个组合名?‘冰火两重天’?太土。‘霜刃与废柴’?有点自黑过头。‘清允之恋’?哎哟这名字起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冻在树上当装饰品。”苏婉清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透着一股“我说真的”的寒意。
“行行行,我闭麦。”龙允立刻举手投降,“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总不能一路往北走到极寒之地,找雪人拜把子吧?”
苏婉清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黑风山脉。”
“哈?”龙允一愣,“那个传说中魔修扎堆、妖兽横行、进去十个人出来九个半残废的地方?”
“正是。”她点头,“地处三不管地带,正道不愿深入,魔修各自为营,执法堂的人也不会轻易踏足。是目前最适合藏身的地方。”
龙允摸了摸下巴,一脸沉思:“听起来……是个好地方。既能躲追杀,又能查线索,还能顺便体验一下什么叫‘活着真好’。”
“你不怕?”苏婉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怕?”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昨天被五个人围殴,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讨论旅游路线,说明我命硬。再说了,我这种人从小考试都不会抄,哪会临阵脱逃?”
他说完,抬脚往前一迈,直接走到了苏婉清前头,回头一勾嘴角:“走吧,带路。我请你吃山珍野味,保证不含魔气,童叟无欺。”
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似乎对他这种“越危险越兴奋”的态度感到不解。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向西,穿过几片密林,翻过一道低矮山梁,远处的地势渐渐变得荒凉。树木开始扭曲,枝干像是被谁硬生生拧过一圈,歪七扭八地伸向天空。空气也冷了下来,风穿过林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龙允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阳光几乎透不进来。他搓了搓胳膊:“这地方连乌鸦都不愿多待,咱俩进去不会被当加餐吧?听说黑风山脉的妖兽口味刁钻,专挑倒霉蛋开荤。”
“若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苏婉清冷冷道。
“我这种人,从小就知道——退一步,可能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悬崖。”龙允笑了笑,脚步没停,“再说了,我都走到这儿了,回头岂不是白费表情?”
他说完,抬脚跨过一道断裂的枯木,正式踏入了黑风山脉的外围区域。
脚下的土地变了质地,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种泛着灰黑色的砂石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踩在碎骨头堆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说不清是血还是腐叶的味道。
苏婉清终于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保持警惕。这里虽然还没进入核心区域,但已有不少游荡的低阶魔修和野性未驯的灵兽出没。”
“明白。”龙允点点头,手悄悄摸向怀里那块黑色令牌,触感冰凉,“不过话说回来,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栽赃我?就因为我灵根差?那全宗门比我差的多了去了,怎么不一个个都推下悬崖?”
“因为你变强了。”苏婉清目光扫视四周,“而且是在短时间内。监考长老的玉简记录显示,你的灵力波动达到了内门水准。这对一个外门‘废柴’来说,太过反常。”
“所以他们是怕我暴露什么?”龙允眯起眼。
“怕你打破某种平衡。”苏婉清淡淡道,“有些人,靠压制底层弟子获取资源,维持自己的地位。你一旦崛起,他们的利益就会受损。”
“懂了。”龙允冷笑,“合着我不是被针对,是挡人财路了。”
“差不多。”她点头,“所以你现在的处境,不只是被通缉那么简单。你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人家自然要想办法让你‘意外身亡’。”
“好家伙,”龙允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我只是个路人甲,没想到我居然是主线BOSS的绊脚石。”
“你现在就是。”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而且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
“那我更要走下去了。”龙允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光,“谁不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搅动多大的风雨?”
两人继续前行,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压抑。树木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低吼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是什么东西在叫。
龙允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怎么了?”苏婉清问。
“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有东西。”龙允指着左侧一片乱石堆,眯着眼,“一闪而过,黑乎乎的,像是个人影。”
苏婉清立刻警觉,右手悄然凝聚一丝寒气,冰晶在指尖浮现:“别轻举妄动。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陷阱。”
“不至于吧?”龙允挠头,“我虽然受伤,但脑子还没坏。”
“在这种地方,宁可信其有。”苏婉清缓步上前,目光锁定那片区域,“你退后。”
“我也不是没打过架。”龙允小声嘀咕,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捡了根枯枝当武器,“万一真是敌人,咱俩也好有个配合,你冰封千里,我背后偷袭,经典战术。”
“你要是敢扔树枝砸我,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背后偷袭’。”苏婉清冷冷道。
龙允立刻把手放下:“我纯属假设,绝对没有实际操作的打算。”
两人小心翼翼靠近那片乱石堆,脚步放得很轻。风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越是接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
苏婉清突然抬手,示意龙允别动。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块岩石表面——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割过,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血。
“有人来过。”她低声说。
“而且刚走不久。”龙允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血还没干透,体温应该也才散掉一半。”
“不是我们的人。”苏婉清站起身,“执法堂不会这么狼狈地留下痕迹。”
“那就是……其他逃亡者?”龙允猜测。
“或者,是这片山脉的原住民。”她语气凝重,“走吧,别逗留。这里不宜久留。”
龙允点点头,两人迅速离开那片区域,继续向山脉深处推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下陷,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峡谷入口,两侧岩壁高耸,像是被人用巨斧劈开一般。风从谷中吹出,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吹得人脊背发凉。
“这就是黑风山脉的正式入口了。”苏婉清停下脚步,望着那幽深的峡谷,“过了这道谷,就算是真正踏入险地。执法堂的人极少深入,因为一旦出事,连尸体都难收。”
龙允站在她身旁,望着那黑漆漆的峡谷,忽然笑了:“你说,咱们要是死在这儿,会不会有人给我们立个碑?上面写‘此处埋葬一对嘴炮王者与冰山美人,生前互怼,死后同穴’?”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提前帮你实现这个愿望。”苏婉清冷冷道。
“开玩笑嘛。”龙允耸耸肩,但笑意未减,“不过说真的,既然来了,那就别怂。大不了就是个死,但我得死得值——至少让那些想杀我的人,做几天噩梦。”
他说完,率先迈出一步,走进了峡谷。
风立刻呼啸起来,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岩壁两侧布满裂痕,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每一步都要小心落脚。
苏婉清紧随其后,手中寒气不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逐渐被浓雾吞没。
峡谷深处,风声如嚎,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龙允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左臂一阵异样——衣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一道极细的黑纹悄然浮现,又缓缓隐没,如同沉睡的蛇,静静蛰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
但他也知道,退,已经不可能了。
身后是追杀,是诬陷,是想要他命的人。
面前是未知,是险境,是可能藏着真相的深渊。
可那又怎样?
他龙允,从来就不是认命的主。
“喂。”他忽然回头,冲苏婉清一笑,“等这事完了,我真请你吃火锅。”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幼稚。”
但她没有拒绝。
风更大了。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峡谷深处。
而在他们刚刚踏过的地面上,一串带血的脚印缓缓被风吹散,像是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