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像被一群小刀片轮流刮脸。龙允眯着眼，一只手挡在额前，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根从枯树上掰下来的破树枝——刚才进峡谷的时候顺的，本以为能当个拐杖撑一下残废人设，结果现在成了他唯一的近战武器。
“你这玩意儿，”苏婉清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截干瘪树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是准备用来戳妖兽的眼睛，还是先给自己挖个坟？”
“战略威慑。”龙允把树枝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你看那些高大上的门派长老，哪个不拄个拐？那是权杖！我这是提前进入‘龙哥’状态。”
“那你最好祈祷别遇到会笑的妖兽。”她冷着脸往前走，脚步没停，“不然它一边笑一边把你撕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话音刚落，头顶岩壁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不是风，也不是碎石滚落那种规律的动静。更像是……十来只手脚并用的东西，在黑暗里悄悄挪动位置。
龙允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压低声音：“喂，上面是不是有东西在偷窥我们？我觉得它们可能对我这根权杖挺感兴趣的。”
苏婉清没回答，右手已经悄然凝出一层薄冰，覆在指尖，寒气顺着衣袖往上爬，把她整条手臂都裹进了一层半透明的冰甲。
下一瞬，黑影暴起！
十几道灰黑色的身影从两侧岩壁高处跃下，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落地时四肢着地，形似狼猿，浑身长满粗硬毛发，爪子泛着幽绿，一看就淬了毒。最前头那只张嘴就是一口阴寒气息喷来，空气瞬间结出细霜，地面咔咔裂开一圈蛛网状纹路。
“操！”龙允本能往后跳，左脚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狗啃泥。
但他没倒。
就在后仰那一瞬，丹田深处猛地一烫，黑白轮盘自行运转，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从腹部窜出，顺着经脉直冲双腿。他借力一拧腰，硬生生在空中扭了个歪七扭八的翻滚，落地时虽然姿势难看得像抽筋，但好歹避开了正面冲击。
那口寒息擦着他胸口扫过，衣服瞬间结冰，咔嚓一声碎成几片布条飞出去。
“我靠！非礼啊！”龙允低头看着自己只剩半截袖子的上衣，欲哭无泪，“这可是我最后一套外门弟子装！虽然破了点，脏了点，沾了点血和蜘蛛网，但它象征意义重大！”
“闭嘴！”苏婉清低喝一声，手腕一抖，五根冰锥凭空成型，呈扇形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头扑到半空的妖兽前肢当场被钉穿，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摔在地上打滑，像极了冬天路上乱窜然后一脚踩香蕉皮的大鹅。
其余妖兽略微迟滞，但野性未减，反而更加狂躁，低吼着分两拨包抄上来：前排龇牙咧嘴准备近身撕咬，后排蹲伏蓄力，嘴里开始凝聚一团团墨绿色的雾气，腥臭味隔着老远都能熏得人脑仁疼。
“毒雾弹预备组？”龙允咽了口唾沫，“这群畜生还挺懂战术配合。”
“少废话，靠过来！”苏婉清后撤半步，背脊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两人瞬间形成背靠背阵型，一个手握冰刃冷若霜雪，一个手举树枝状若疯癫。
“咱俩这造型，”龙允一边盯着四周逼近的妖兽群，一边小声嘀咕，“像不像网游里新人玩家组队刷副本？你是法师我是战士，可惜我没盾也没甲，输出全靠嘴炮。”
“你再开口，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群体控制’。”苏婉清冷冷道，指尖寒气暴涨。
第一波攻击来了。
三头妖兽同时扑上，利爪挥出带起三道绿芒。龙允来不及多想，往前猛冲一步，主动迎向其中一道毒雾喷吐。
轰！
墨绿色气流砸在他胸口，灼烧感立刻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往他五脏六腑里倒了一杯碳酸饮料，又胀又痛还冒泡。
但他没退。
轮盘疯狂旋转，吞噬那股异种灵力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快。原本紊乱的气息被强行抽走，化作一丝丝温热能量回灌经脉，虽然量不大，但足够让他稳住身形。
“嗝——”他打了个饱嗝，嘴里冒出一小缕黑烟。
“你干什么？”苏婉清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眉头一皱。
“消化不良。”龙允抹了把嘴角，“这毒雾口味太重，建议下次点餐备注‘微辣’。”
说话间，他又硬接了第二道毒雾。
这次更狠，正面轰击，整个人都被掀得后退两步，脚底在砂石地上划出两道深沟。可轮盘转得更快了，不仅吸干净了所有攻击能量，还顺带反哺了一点护体罡气。
砰！
他抬手朝最近一头妖兽隔空一推，掌心炸开一圈气浪，直接把那家伙掀翻在地，滚了三圈才停下，嗷嗷直叫。
“卧槽？”龙允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刚刚是不是放了个反伤技能？这游戏机制有点爽啊。”
“别浪。”苏婉清已经动了。
她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冰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命中一头刚站起的妖兽咽喉。鲜血飙出的瞬间，她左手结印，寒气自脚下迅速扩散，地面眨眼间结出一片蛛网状冰层。
六头正在冲锋的妖兽脚下一滑，纷纷摔了个四仰八叉，有的甚至撞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但她没给它们爬起来的机会。
转身、抬手、甩腕，三道冰刃接连穿透三颗脑袋，干脆利落。
剩下的妖兽终于有点怂了，围在外圈低吼徘徊，不敢再贸然上前。
“杀鸡儆猴效果达成。”龙允喘着粗气，单膝跪地撑住身体，额头全是汗，“就是这猴有点多，还得补课。”
他刚说完，忽然感觉喉咙一甜。
一口血直接涌上来，呛得他咳嗽两声，嘴角立马渗出一道鲜红。
“没事吧？”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场面。”龙允抬手一抹，把血迹蹭在裤子上，“我这是内部装修，轻微返潮，不影响主体结构。”
“你体内灵力混乱。”她走过来，递出一枚白色药丸，“回气丹，普通货色，能压一压反噬。”
“你还随身带小药箱？”龙允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苦得直咧嘴，“下次能不能加点糖衣？这味道跟嚼了三天的薄荷糖似的。”
“你要甜的，下回我给你喂蜂蜜毒针。”她收回手，目光重新扫向四周。
那些妖兽还在远处晃荡，没走，也没敢靠近，就像一群输了比赛但还不肯认输的街头混混，在旁边骂骂咧咧地转悠。
“它们在等什么？”龙允压低声音。
“等我们松懈。”苏婉清淡淡道，“或者等更多同伴。”
“那咱们是继续演‘重伤垂死’，还是直接喊一句‘散了吧各位，今晚没有加演’？”
“选后者。”她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道冰刺，朝着最近一头妖兽脚前三寸的地面猛然射下。
咔嚓！
冰层瞬间蔓延数丈，吓得那群妖兽齐齐后退几步。
“懂了。”龙允咧嘴一笑，强撑着站直身体。
他走到中间，故意活动了下手腕，然后猛地将体内残余的黑气汇聚掌心，狠狠拍向地面。
轰隆！
一圈裂痕以他为中心炸开，砂石飞溅，尘土扬起数尺高。几头胆小的当场转身就蹿，嗖嗖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岩缝里。
剩下的也动摇了，低吼几声，缓缓退向高处阴影。
“演技满分。”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就是代价有点大。”
“值。”龙允咳了一声，又压下一口逆血，“吓跑一个省一份体力，吓跑十个我就能躺着进山了。”
他说完，试着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
苏婉清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
风更大了，吹得峡谷呜呜作响，像谁在远处吹唢呐。天色阴沉，光线被高耸的岩壁挡住大半，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龙允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摸左臂。
衣袖下的皮肤还有点发烫，刚才战斗时黑纹闪了好几次，每次轮盘启动都会带来一阵酥麻感，像是有根电线在体内来回通电。
“你手臂怎么了？”苏婉清察觉到他的动作。
“没事。”龙允放下手，“就是刚才吸收太多毒雾，感觉有点像喝了假酒，浑身过电。”
“别逞强。”她语气平淡，“你要是倒下，我不会背你。”
“放心，我这种人命硬得很。”他笑了笑，“从小考试抄都不会中招，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翻车？”
“那就走快点。”她头也不回，“别落在后面，万一有落石，我不负责救你第二次。”
“啧，真是无情。”龙允加快脚步跟上，“不过我喜欢，冷美人设永不塌房。”
两人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植被越稀少，空气中那股腥臭味却越来越浓。偶尔还能看到地面上残留的抓痕和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之前有过激烈搏斗。
龙允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块碎骨，拿树枝拨了拨：“这地方真不适合搞团建，既没Wi-Fi也没厕所，连个休息区都没有。”
“你想找休息区？”苏婉清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岩壁裂缝，“那边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勉强能遮风。”
“哇，五星好评。”龙允眼睛一亮，“有顶棚、免租金、还能俯瞰妖兽停车场，地段不错。”
他正要迈步过去，苏婉清却抬手拦住他。
“等等。”
“怎么？怕里面有蟑螂？”龙允探头看了一眼，“不至于吧，这么大洞，住的应该是老鼠王。”
“不是蟑螂。”她盯着那道裂缝，眼神微凝，“里面有呼吸声。”
“哈？”龙允一愣，“里面还有活物？该不会是哪位隐居大佬在闭关吧？要不要我上去敲个门说‘外卖到了’？”
“闭嘴。”苏婉清压低声音，“听节奏——两长一短，间隔七息，不是人类。”
“那是什么？”龙允也紧张起来。
“不知道。”她缓缓后退一步，“但肯定比刚才那群狼猿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绕行。
他们贴着另一侧岩壁慢慢移动，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可就在这时，龙允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咚！
石块滚落，砸在下方砂石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刹那间，裂缝内传来一声低沉嘶吼，震得岩壁簌簌掉灰。
“完了。”龙允瞪眼，“我好像按了门铃。”
“跑。”苏婉清二话不说，拔腿就冲。
龙允紧随其后，两条腿拼了命地抡，感觉自己像是体育课最后一百米冲刺，但这次赌的是性命。
身后岩缝剧烈震动，碎石纷飞，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从中爬出，四肢着地，脊背拱起，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片，尾巴拖在地上划出深深沟壑。
它没追。
只是站在洞口，抬头望向两人逃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低鸣，像是某种召唤。
“那是什么玩意儿……”龙允边跑边回头，脸色发白。
“不知道。”苏婉清速度不减，“但我知道一件事——”
“啥事？”
“你下次再乱碰东西，我就把你塞进那个洞里当诱饵。”
“我记住了！”龙允连忙举手，“从今往后，眼不见为净，手不触为安！”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彻底脱离那段狭窄区域，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才终于停下喘气。
龙允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不行了……我宣布……我退出修仙界……我要回村种地……至少牛羊不会追着人咬……”
苏婉清站着没动，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片刻后，确认暂时安全，她才淡淡开口：“还能走吗？”
“你说呢？”龙允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我现在走路都带着颤音，但你要我说不能走，我怕你真把我丢这儿。”
“我不会。”她转身看向山脉深处，“但我也不会等你。”
“行吧。”他苦笑，“主打一个自愿落后。”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更深的寒意。
远处的地势开始起伏，隐约可见几座孤峰耸立，云雾缭绕其间，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龙允望着前方，忽然笑了下：“你说，咱们这一路，是不是特别像游戏副本流程？第一章被陷害，第二章坠崖觉醒，第三章逃亡升级，现在第四章——正式进入新手禁区，遭遇野生BOSS群殴。”
“你觉得你在打游戏？”苏婉清问。
“不然呢？”他耸耸肩，“现实里谁会被五个人围殴还不死？谁会掉悬崖第二天就活蹦乱跳？谁会和一个冷脸美女组队闯秘境？这剧情放在小说里都算超标。”
“那你希望结局是什么？”她忽然问。
“结局？”龙允想了想，咧嘴一笑，“当然是通关之后，请你吃火锅。这次我请，加双份肥牛，不要香菜。”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迈步向前。
龙允看着她的背影，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臂，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前方灰蒙蒙的雾气中，像两粒沙，被风卷向未知的深处。
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峡谷拐角处，一只断裂的妖兽爪子静静躺在砂石间，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血珠缓缓滑落，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