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山洞里的影子还缩在墙角,像一块没晒化的冰坨子。龙允眼皮一跳,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饿醒的——虽然他确实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而是身体里那玩意儿不闹腾了。轮盘还在转,但跟昨晚那种抽筋似的狂转不一样,现在稳得像个老式挂钟,一圈一圈,不急不缓,经脉里游走的灵力也顺溜多了,像是堵了半个月的下水道终于通了。
他动了动手脚,骨头缝里没再传来锯齿刮肉的动静,左臂那道疤也安分得很,摸上去就跟隔壁村王二狗摔破膝盖结的痂差不多,顶多走路时有点酸胀,不影响抡锄头。
“活下来了。”他咧嘴一笑,牙花子都泛着劫后余生的光。
他扭头看向对面。
苏婉清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检查肩上的包扎。布条缠得歪七扭八,活像狗啃过,但她没拆,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没渗血。听见动静,她抬眼看了过来。
“你醒了。”
“嗯,”龙允撑着石壁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比我预想中多活了一晚上。”
“你睡得像死猪。”她淡淡道。
“那是修养到位。”他弯腰捡起水囊晃了晃,只剩底儿了,“不过再这么睡下去,明天就得靠啃石头补充钙质。”
她说不出话来反驳,毕竟自己也饿得胃里冒酸水。
两人没再多说,开始收拾东西。这山洞住了一夜已经是极限,再待下去别说追兵,野狗都能顺着味儿找上门。龙允把残余的干粮分成两份,各塞进怀里;苏婉清则将最后几张符纸重新归整,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干这活儿的老手。
“能走吗?”他问。
“能。”她站起身,试了试发力,脚步稳当,没晃。
“那咱就别等黄历挑吉时了,现在出发,赶在别人把好地方占完之前,先把地图踩一遍。”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山洞。藤蔓被拨开的瞬间,晨风灌进来,吹得衣角啪啪响。外头天色灰亮,山雾还没散尽,远处树冠起伏如浪,黑风山脉像个刚起床的大汉,懒洋洋地伸着懒腰。
龙允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湿土、腐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典型的妖兽领地标配味道。
“这地界,比青云宗后山的菜园子刺激多了。”他嘀咕一句,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当拐杖,“至少不用担心哪个长老突然跳出来说‘你怎么又偷摘灵果’。”
苏婉清没接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两人沿着断崖边缘往南走。地势渐低,岩石变碎,脚下时不时踩到滑溜的苔藓,得格外小心。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一道裂谷,宽不过三丈,底下雾气翻涌,看不清深浅,只有一截朽木横跨其上,像是哪位前辈高人留下的“便民设施”。
“这桥……靠谱吗?”龙允盯着那根快烂成粉末的木头。
“不走,你就在这儿等追兵。”苏婉清说完,抬脚就上了木头,走得稳如老狗遛弯。
“大小姐,您这是拿命在炫技啊!”他赶紧跟上,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枯枝杵地的声音在谷里回荡,惊得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
刚到对岸,他腿还没站稳,耳朵忽然一竖。
前面有人。
不止一个。
他立刻压低身子,一把拽住苏婉清的袖子往旁边岩堆后躲。她没反抗,顺势蹲下,呼吸放轻。
十来丈外,两个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穿着粗布修行服,腰间挂着杂牌门派的令牌,边走边聊。
“……真有这事?寒髓灵草要出世了?”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小舅子的徒弟亲眼看见的,就在黑风谷底那片寒潭边上,灵气冲天,三日之内必现真身!”
“嘶……那玩意儿可是炼体筑基的宝贝,尤其对冰系修士,一口下去直接省两年苦修!”
“可不是?现在整个山脉的修士都在往那边赶,连北岭散修都出动了。”
“咱们去凑个热闹?”
“你疯啊!那边早被大派弟子包场了,咱们这种小虾米进去,连草叶子都摸不着,搞不好还得被人当垫脚石。”
“也是……可不去吧,心里又痒。”
“滚蛋吧你,先想想今晚住哪儿,别又被狼猿撵得满山跑。”
两人说着,越走越远,声音渐渐被风吹散。
岩堆后,龙允缓缓直起腰,眼里闪着光。
“寒髓灵草?”他低声重复,“听名字就很贵的样子。”
苏婉清皱眉:“你听见多少?”
“关键词齐活了:黑风谷底、三日之内、诸多修士赶去。”他掰着手指数,“情报完整度95%,剩下5%靠脑补也能圆回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争夺?”她语气冷了几分,“寒髓灵草位列‘地阶下品’,平日藏于极阴寒潭,十年一现,每次出世必引群雄争抢。你现在这个状态,过去就是送人头。”
“所以我才说‘去查探’,又没说‘必须抢到’。”他耸耸肩,“再说了,咱现在是穷得连张符都买不起的咸鱼,不去碰碰运气,难道等着靠喝西北风突破境界?”
“我们灵力未复,伤势未愈,贸然深入险地——”
“但我们活着。”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昨晚上我没变成魔尸掐死你,你也挺住了没把我踹下山崖。说明啥?说明咱俩命硬,抗造,适合参加高难度副本。”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运气。
可眼前这人,明明资质差得连外门长老都说“不如去种田”,却一次次从绝境里爬出来,还总是一副“今天也要元气满满”的表情,搞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悲观了。
“你真觉得……值得冒险?”
“我不觉得。”他老实摇头,“但我更不觉得躲在山沟里等死更划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资源。没有丹药,没有功法,没有支援。青云宗已经把我划进黑名单,天音阁也不可能公开帮你找逃犯。如果我们不想一辈子东躲西藏,就得自己挣出一条路。”
苏婉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可以跟你去。”她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主动惹事,发现强敌立刻撤离。”
“合理。”
“第二,行动由我判断节奏,你不许冲动逞强。”
“哎哟,这不是把指挥权抢走了嘛。”他咧嘴,“行吧行吧,团长您说了算,我当先锋兼后勤。”
她没笑,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两人重新启程,方向调转,直指黑风谷底。
山路越发难走,植被从稀疏变得茂密,空气中寒意渐重,偶尔能看到地面结着薄霜,显然是靠近极寒区域的征兆。途中他们绕过一片塌方区,又避开一处疑似妖兽巢穴的洞口,全程保持低速潜行,尽量减少灵力波动。
中途休息时,龙允找了棵倒伏的老树坐下,顺手从怀里掏出块干巴巴的饼子啃了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
“你说,那草要是真那么神,为啥非得等三天才出世?”他边嚼边问,“就不能搞个限时秒杀,早点结束大家的心病?”
苏婉清正在检查符纸的灵纹是否完好,闻言淡淡道:“天地灵物,自有节律。寒髓灵草生于阴煞汇聚之地,需吸纳月华与地脉寒气,待能量圆满方能破土。强行采摘只会导致药性溃散,毫无价值。”
“哦——”他拖长音,“所以这是‘预约制’灵草,不接受提前取号。”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咱现在赶过去,岂不是只能当观众?”
“未必。”她抬头,“越是临近现世,护草禁制越弱,外围可能残留散逸的灵气结晶,拾取后也可用于调养经脉。”
“懂了,”他眼睛一亮,“咱不当主角,当捡漏党,主打一个性价比。”
她没否认。
两人继续前行。
途中龙允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只是实力差距,更是那种无形的压力:他们现在是“逃亡者”,而别人是“正道修士”。一旦暴露身份,哪怕只是靠近机缘地,都可能引来围剿。
但他不能停。
停下意味着放弃,而他已经尝过放弃的滋味——在刑堂跪着被骂废物,在悬崖边听着杀手冷笑,在洞穴里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滴在石头上。
他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
所以他必须往前走,哪怕前方是雷区,也得踩出一条路来。
太阳偏西时,他们抵达一处高地。从这里望下去,山谷豁然开朗,中央一片幽蓝寒潭静静卧在谷底,水面如镜,倒映着灰蒙天空。潭边岩石泛着霜白,隐约可见几株晶莹植物轮廓,虽未完全出土,但已有淡淡寒气升腾,凝成雾状。
远处山脊上,已有人影闪动,显然不止一拨人在向此地聚集。
“那就是黑风谷底。”苏婉清低声道,“寒髓灵草应在潭心位置。”
“人不少啊。”龙允眯眼,“感觉比赶集还热闹。”
“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掉头干嘛?回山洞啃石头?”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全身而退。咱的目标不是抢草,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捞点边角料。”
他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再说了,你不是说行动听你的吗?那你现在下令撤退啊,我保证一个箭步都不多迈。”
她瞪他。
他笑得更欢。
“走吧团长,任务更新了——‘探索黑风谷底,收集环境情报’,奖励未知,风险SSS级,是否接受?”
她没说话,但抬脚向前走去。
他知道,她答应了。
两人沿着山脊阴影处悄然下行,步伐谨慎,避开主道。树林越来越密,寒气也越来越重,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途中他们发现几处新踩出的脚印,深浅不一,显然不久前有人经过。
“看来消息是真的。”龙允低声,“连杂牌军都出动了。”
“所以更要小心。”苏婉清提醒,“人越多,混乱越大,越容易被人当替罪羊。”
“明白,咱主打一个低调发育,别浪。”
他们又走了半刻钟,距离寒潭还有约一里时,前方林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在争执,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龙允立刻打手势,两人迅速隐入岩后。
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三名修士模样的人站在林边,正激烈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张残破的地图。
“……必须抢在金霞门之前布置阵眼!”
“可我们人数不够,万一撞上玄天剑宗的人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寒髓灵草现世时会有三声钟鸣,那是唯一采摘时机,错过就没了!”
“钟鸣?”龙允心头一动,悄悄记下。
三人很快离开,奔向另一侧山坡。
等他们走远,苏婉清才开口:“看来不止是围观,已经有势力开始布局了。”
“啧,内卷这么严重?”龙允咂舌,“人家还没出生呢,幼儿园学位都抢完了。”
“这不是玩笑。”她神色凝重,“钟鸣之说,我曾在古籍中见过。寒髓灵草破土瞬间,会引发天地共鸣,形成三道清音,持续九息。唯有在此期间以特定手法采摘,才能保住药性完整。”
“也就是说,真正的争夺,会在那一刻爆发。”
“而所有人,都会在那时现身。”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咱就更得去了。”
“你疯了?那是死亡时间!”
“正因为是死亡时间,才 safest。”他眨眨眼,“你想啊,所有人都盯着潭心,谁还顾得上看角落里两个蹭热度的?咱就混在人群后面,等钟响一起,别人往前冲,咱往后退,顺便捡点被踩掉的叶子,血赚不亏。”
她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这家伙……真是把苟道玩明白了。
“你就不怕被波及?”
“怕啊。”他坦然承认,“但我更怕一辈子连草都没见过长啥样,就被人说是‘偷草的魔修’。”
她闭了闭眼,终于不再劝。
两人继续前进,速度放缓,每一步都踩在安全边界上。树林逐渐稀疏,前方视野开阔,已能清晰看到寒潭全貌。潭水幽深,寒气如纱,四周岩石上结满冰晶,几株尚未完全出土的灵草嫩芽在风中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远处山梁上,人影越来越多。
有独行客,也有成群结队的队伍,甚至能看到某个门派打出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战前的寂静,正在蔓延。
龙允站在林边,望着那片被无数人觊觎的寒潭,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会很危险。
也可能,是他翻身的第一步。
“走吧。”他轻声说,“咱们的副本,正式开始了。”
他迈出第一步,脚踩在覆霜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手指悄然搭上了袖中最后一张冰符。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刺骨寒意,也带来了命运转折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