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脚底踩在覆霜的地面上，咯吱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某只小虫的壳。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顺手将苏婉清往岩缝里带了半步。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钻进领口时像有人拿小刀轻轻刮你后颈。

前面就是寒潭了。

不大，也就三个打谷场拼一块那么宽，水面静得不像话，蓝得发暗，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连个波纹都没有。可就这么一片死水，边上却站满了人——准确说，是“修士”。有穿粗布道袍的散修，也有披门派制式外衫的弟子，三五成群扎堆站着，眼神跟刀子一样来回扫。

正道的站在东侧，魔修窝在西北角那片断崖下，中间隔着一片开阔地，谁也不先动。但谁都清楚，这片安静撑不了多久。

“人比赶集还多。”龙允贴着岩石蹲下，低声嘀咕，“连卖烤红薯的都没这么热闹。”

苏婉清没接话，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那张仅剩的低阶冰符。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潭心位置——那里有一株嫩芽模样的东西微微泛光，还没完全出土，但灵气波动已经让空气都起了褶皱。

“金霞门的人在西侧布阵。”她声音压得很低，“北岭散修藏在林子里，玄天剑宗在外围列队，魔修那边……至少来了三拨人。”

“哟，还是个小型博览会。”龙允眯眼，“咱这算不算蹭票入场？”

“我们没有门票。”她侧头看他一眼，“一旦暴露身份，立刻会被当成青云宗通缉犯处理。”

“所以咱主打一个‘低调发育别浪’。”他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脑袋，“装路人甲，演背景板，争取活到钟响那一刻。”

她说不出话来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他们现在灵力未复，伤势未愈，资源见底，连张像样的符都掏不出来。硬刚？那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沿着断裂岩台缓缓移动，选了个东南侧的凹陷处藏身。这儿背光，视野好，前有巨石遮挡，后无退路死角，最适合观察战局又不至于被流弹误伤。

龙允趴在地上，下巴垫着胳膊，像看大戏似的盯着对面。

“你说这些人里有没有刷经验的？”他忽然问。

“什么？”

“就是那种等级不够、装备不行，但非要来副本凑热闹的。”他掰着手指数，“你看那个穿补丁道袍的，灵力波动还不如我家村口王二狗家的鸡；还有那个背大砍刀的，站姿都歪了，一看就是临时抱佛脚练了三天体修……这种人待会儿钟一响，怕不是直接原地升天？”

苏婉清瞥他一眼：“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这不是有主角光环嘛。”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说了，咱的目标又不是抢草，是捡漏。别人打架，咱捡掉落的材料包，懂不懂？”

她没笑，但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彻底沉下去，天色由灰转青，寒气更重了。潭面开始泛起一层薄雾，像是锅刚烧开前冒出的那点蒸汽。四周的人影也越发躁动，有人低声争论，有人默默结印，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显然是想等别人先冲。

就在这时，西侧金霞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破禁！”

只见三名弟子同时掐诀，手中玉符炸裂，一道金光直射潭心地面。刹那间，地底轰鸣，冰层炸开数道裂缝，一股极寒之气冲天而起！

可下一秒，反噬降临。

无形阵法启动，三道雷火凭空生成，轰然砸落。那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被劈翻两个，第三个滚出几丈远，背上焦黑一片，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全场瞬间死寂。

“护潭禁制还在激活状态。”苏婉清迅速判断，“强行破解只会触发反击，只有等它自然衰弱才能采摘。”

“哦——明白了。”龙允点头，“这就叫‘系统倒计时没完，你非要点跳过广告’，结果被反手封号。”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北岭散修中不知谁先动手，一道火符甩向玄天剑宗外围弟子。对方怒吼一声拔剑反击，顿时连锁反应爆发。正道与正道打起来，魔修趁机从侧翼突袭，一时间灵力纵横、符箓乱飞，整个寒潭区域瞬间化作战场。

“卧槽！”龙允猛地缩头，一道火刃擦着他头顶掠过，烧焦了几根头发，热浪扑脸时差点把他眉毛点着。

他翻身滚到巨岩后方，一把拽住苏婉清手腕：“这不是混战，这是无差别群殴！”

“所有人目标都是灵草。”她靠在岩壁上，快速扫视四周，“只要靠近核心区域，都会被视为威胁。”

“那咱现在算什么？围观群众还是潜在对手？”

“在他们眼里，所有活着的都不是好人。”

正说着，远处一名魔修腾空而起，手持弯刀俯冲而来，明显是要抢占高地。苏婉清眼神一凝，立刻甩出那张低阶冰符。

符纸在空中燃起一抹幽蓝，击中岩壁瞬间冻结表层，形成一片光滑冰面。那魔修本打算踩实落脚，结果一脚打滑，整个人斜着摔出去，狼狈滚进雪堆里。

“漂亮！”龙允竖起大拇指，“这波属于是‘地形杀’，不用动手也能送走一个。”

“省点力气。”她收回手，“符不多了。”

“懂，咱主打一个可持续发展。”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干粮，“能苟就苟，能躲就躲，绝不当显眼包。”

战斗越打越乱。原本泾渭分明的阵营开始瓦解，有的人为抢位置自相残杀，有的想浑水摸鱼靠近寒潭却被多人围攻，更有甚者干脆放弃争夺，转身就跑——可惜没跑出十步就被飞剑贯穿后心。

龙允看得直咂舌：“这哪是夺宝大会，这是大型修仙版吃鸡现场。”

“闭嘴。”苏婉清突然按住他肩膀。

他立马噤声。

前方二十丈外，两名正道修士正朝这边逼近，一边打斗一边后撤，明显是被人撵过来的。其中一人手臂鲜血直流，另一人不断甩出雷符逼退追兵。

“别让他们靠近！”龙允低声道。

可话音刚落，那受伤之人一个踉跄，竟直直朝他们藏身的岩台撞来！苏婉清反应极快，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对方腰眼上。那人闷哼一声，滚下斜坡，正好撞进另一波交手的人群里，瞬间被三道剑气绞成筛子。

“你踹得挺准啊。”龙允挑眉。

“别夸。”她冷冷道，“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

果然，随着战场扩散，越来越多溃逃者和追击者涌入边缘地带。龙允和苏婉清被迫连续转移两次，每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正面冲突。有一次他刚翻过一块石头，身后就炸开一团赤焰，热浪掀得他前襟都卷边了。

“再这么下去，咱俩不出手也得被踩死。”他喘着气靠在冰岩上，“这哪是捡漏，这是高危施工区没戴安全帽！”

“坚持到钟响。”苏婉清盯着潭心，“只要三声钟鸣一起，采摘时机开启，混乱会达到顶峰，那时才有机会。”

“问题是，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他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破风声。

两人同时抬头——一名魔修御空俯冲，双手结印，掌心凝聚一团漆黑魔气，目标正是寒潭方向！可他在空中调整姿态时，余光扫到了岩台后的身影，眉头一皱，竟临时变向，一掌朝他们拍来！

“草！”龙允本能地往旁边扑。

轰！

巨岩炸裂，碎石横飞。他背部狠狠撞在另一块岩石上，旧伤处一阵剧痛，像是有把钝锯在里面来回拉扯。衣衫被魔气余波点燃，冒着黑烟，好在没烧透皮肉。

“你还行吗？”苏婉清一把将他拉起。

“死不了。”他咬牙抹掉嘴角血丝，“就是这届反派不太讲武德，打不过主C就欺负辅助。”

“别废话，走！”

两人贴着地面快速爬行，躲进一处塌陷的岩坑。这里空间狭小，只能蜷缩着身子，但总算暂时脱离了视线范围。

龙允喘了几口气，伸手探了探后背——还好，只是灼伤，没破皮。他低头看了眼左臂，那道黑纹依旧安静地趴在皮肤下，像条冬眠的蛇，轮盘也在丹田深处缓缓转动，却没有吞噬任何攻击，仿佛在等待某种时机。

“它今天格外安静。”他喃喃。

“也许是在积蓄力量。”苏婉清环顾四周，“也可能……它知道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

“说得跟它有脑子似的。”

“它本来就有。”

龙允一愣，随即苦笑：“也是，毕竟人家是上古至宝，咱这点小心思，怕是早就被它看穿了。”

外面的战斗仍在继续。有人用出了大范围冰爆术，瞬间冻住大片区域，结果自己也被反弹的寒气侵体，跪地咳血；有魔修引爆随身魔器制造混乱，趁机潜行接近寒潭，却被埋伏的正道高手一剑斩首；更有甚者直接祭出本命法宝对轰，灵力冲击波横扫全场，逼得所有人都趴下避祸。

“这已经不是夺宝了。”龙允看着眼前一幕，“这是修真界年终总结大会——全员述职，不死不休。”

“你还有心情玩梗？”苏婉清皱眉。

“我不玩梗，我就得吓哭。”他咧了咧嘴，“你看那边那个穿紫袍的，刚才还威风凛凛，现在裤腿都被炸没了，光着一条腿在雪地里蹦跶，像不像你家二舅过年喝多了跳广场舞？”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还真看见那人单脚跳着逃跑，模样滑稽至极。

但她没笑。

因为她知道，下一个光腿蹦跶的，可能就是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潭中央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强。那株嫩芽已长出半寸，晶莹剔透，宛如寒玉雕琢而成。空气中隐隐有嗡鸣声响起，像是某种古老钟磬即将敲响的前奏。

“要来了。”苏婉清瞳孔微缩。

龙允也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远处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三道清越钟音自天地间响起，悠扬穿透云层，每一声都震得人心神摇曳。

第一声——

所有修士动作一滞。

第二声——

寒潭水面剧烈震荡，冰层全面崩裂！

第三声——

那株寒髓灵草终于破土而出，蓝光冲天！

刹那间，全场暴动。

所有人疯了一样冲向潭心，无论是正道还是魔修，全都红了眼。灵技全开，法宝齐出，空中飞剑如雨，地面爆炸连连。一名刚踏上潭边的修士，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背后偷袭的魔修一刀砍下头颅；另一个眼看就要摘到灵草，却被同伴反手推入深水，瞬间被极寒之力冻成冰雕。

龙允趴在岩坑边缘，看得眼皮直跳：“这哪是机缘出世，这是限时团购秒杀，还支持多人拼单？”

“别愣着。”苏婉清抓住他胳膊，“现在是最乱的时候，也是唯一的机会。”

“可咱俩连边都摸不着啊！”

“不一定非要靠近潭心。”她指向外围几处被震飞的碎冰，“那些残留的灵气结晶，哪怕指甲盖大小，也能助你稳固经脉。”

龙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几块散发着微光的冰渣散落在地，正被几名低阶修士争抢。其中一人刚捡起一块，就被旁边人一拳打晕，抢走后转身就跑，结果没跑两步就被飞来的符箓炸断腿。

“这风险收益比不太行。”他摇头。

“那就等别人抢完再捡漏。”

“高，实在是高。”他竖起大拇指，“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面还有个蹲坑的野狗等着叼残渣’。”

她没理他，只是紧盯着战场变化。

又一波冲击波炸开，三人当场毙命，尸体滑入寒潭。一名散修趁机扑向灵草，指尖几乎触碰到叶片——

轰！

护草禁制最后一道防御启动，一道银雷自天而降，将其当场劈成焦炭。

全场为之一静。

但仅仅三息之后，更多人再次涌上。

龙允看得直嘬牙花子：“这批玩家是真的不怕死啊。”

“因为他们觉得，只要能拿到灵草，一切代价都值得。”苏婉清语气平静，“这就是修真界的规则。”

“可咱不一样。”他低声说，“咱还想活着走出这座山。”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块碎冰突然被风吹动，滑出半尺，露出底下一颗豌豆大的蓝色晶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两人对视一眼。

“我去。”龙允低声道。

“太危险。”

“我速度快，而且……”他咧嘴一笑，“我命硬。”

不等她反对，他已经猫着腰窜了出去，借着混乱人群的掩护，贴着地面快速挪动。途中两次遭遇流矢，一次是飞剑余波削掉他一截袖子，另一次是火球炸在他前方三步，热浪掀得他差点翻跟头。

但他没停。

眼看距离那颗晶体只剩五步，他猛地加速——

嗖！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竟是刚才那个滑倒的魔修卷土重来，一脚踹向他面门！

龙允临危不乱，一个铁板桥后仰，堪堪避开，顺势翻滚两圈，终于将晶体抓入掌心。

入手冰凉，灵力微颤，像是握住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到手了！”他心头一喜。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耳边就传来密集破风声。

七八道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有剑气、火球、符箓，甚至还有毒镖！显然，有人注意到他拿到了东西，立刻群起而攻之。

“我日你们先人板板！”他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苏婉清见状，毫不犹豫甩出最后一张冰符，冻结前方地面，制造滑坡阻碍追击者。同时打出一道寒气干扰视线，为他争取时间。

龙允借机翻回岩坑，把晶体塞进怀里，大口喘气：“这年头捡个漏，怎么跟偷了人家祖坟一样？”

“因为你拿了别人眼中的资源。”她靠在岩壁上，脸色略显苍白，“现在，所有人都把你当目标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晶体还在，但周围的温度已经开始升高——显然，它的灵气正在缓慢释放，迟早会引来更多注意。

“看来咱得换个地方。”他说。

“来不及了。”她望向战场中心。

只见新一轮混战已经爆发，这一次，连原本观望的大派弟子也都加入了争夺。寒潭周围尸横遍野，血染冰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味。

而那株寒髓灵草，依旧静静悬浮在潭心，等待最终的主人。

龙允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嘶吼与爆炸，感受着怀中晶体传来的微弱震动。

他知道，这场混战还远未结束。

他也知道，自己离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左臂，那道黑纹依旧沉默。

但丹田深处，黑白轮盘，悄然转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