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指还沾着炭灰，指甲缝里嵌着石粉，那是抄录《掘冢录》时蹭上的。他坐在石台边沿，脊背挺得笔直，像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竹竿，眼睛盯着火把跳动的光焰，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师父讲过的“辨土断代法”。北燕封土灰褐带腥，东陵青膏泥偏红有硫味，王侯冢走玄武位，流民坑最怕塌方……这些话在他耳边转，可耳朵越听越远，心跳却越来越响。

鬼手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烟斗里塞了撮干草叶子，吹燃火折子点了，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股浓烟。那烟不散，贴着墓道顶飘，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只在低处打转。

“走。”他忽然起身，把烟斗别回腰间。

赵九斤一愣：“去哪儿？”

“你不是要学？”老头回头瞥他一眼，“光看土不行，得踩进去。”

这话听着平常，可赵九斤后脖颈一紧，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记得上一章——不对，是昨天夜里——这老头说过，声音太大整条墓道都会塌。现在让他进墓？真进那种埋死人的地方？

但他没敢问第二遍。

鬼手李已经迈步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猫踩瓦片，落地无声。赵九斤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靠墙的洛阳铲，小跑跟上。

墓道比之前更深，也更窄。两侧岩壁不再平整，全是凿痕，像是被人用钝器硬生生劈出来的。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腐气，钻鼻孔。每走一步，脚底都有轻微的回音，啪、啪、啪，像是身后有人跟着。

赵九斤忍不住回头。

啥也没有。

他咬牙，心说你他妈别自己吓自己。可腿还是有点软。

“忌声。”鬼手李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滑过来。

赵九斤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收住了。

老头继续走，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道半塌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归藏**。

赵九斤认得这两个字。《掘冢录》第一页就有提，“归藏”为古墓禁语，意为“魂归此藏”，凡见此名者，非王即逆，机关必毒。

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

鬼手李停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门槛上的土。赵九斤也学着蹲下，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在土上轻轻捻了捻。

灰褐色，潮湿，夹着碎陶片。

“北燕……三百年前的。”他低声说，语气里有点得意。

鬼手李没夸他，只点了点头：“还算没白教。”

说完，老头站起身，抬脚跨过门槛。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跟着迈步。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一瞬，鞋底忽然一滑。

地上不知何时渗了层薄水，湿滑如油。他身子一歪，本能伸手去扶墙稳住自己，手掌“啪”地按在一块松动的石砖上。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

咔哒。

像是锁扣弹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鬼手李猛地回头，眼神骤变。

“卧倒！”

话音未落，他人已扑来，一把将赵九斤拽倒在地，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挡在身后。

下一秒，头顶破空之声炸响。

嗖！嗖！嗖！

箭雨从墓室四角的暗孔中喷射而出，密如飞蝗，钉在对面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箭尾还在颤。

赵九斤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耳朵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箭矢擦过头顶的风压，像刀片刮过头皮。有几支箭直接插进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头入石三寸，还在晃。

“我操……”他嘴唇发抖，想骂人，可嗓子像被堵住，只能挤出个气音。

鬼手李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耳朵微微侧倾，听着箭声的节奏。

“三息一轮，左前三孔先发，右后补射。”老头低声自语，“老机关，但保养得不错。”

赵九斤听得心惊肉跳。这老头居然还能数清箭是从哪儿射出来的？！

“咱……咋办？”他哆嗦着问。

“等。”鬼手李说，“它不会一直射，机关有歇停。”

果然，几轮过后，箭声渐稀，最后只剩一支孤零零地“嗖”一下射出来，歪歪斜斜插在地上，力道明显不足。

鬼手李眯眼扫视四周，目光落在正前方的祭台上。那是个半人高的石台，上面摆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鼎，鼎身裂了条缝，里面堆着灰白色的骨灰。

“机括中枢在下面。”他说，“三寸暗格，逆齿轮控制。”

赵九斤听得一头雾水，但没敢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求知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他左臂忽然一痛。

低头一看，一块飞溅的碎石不知何时划开了他的袖子，皮肤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肘部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想抬手去捂，可一动，伤口就扯着疼，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别动。”鬼手李察觉到动静，低声道，“血不能滴，会扰机关节奏。”

赵九斤咬牙，硬生生把手臂按在地上，任由血继续流。他感觉头晕乎乎的，可能是失血，也可能是吓的。眼前有点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鬼手李看了他一眼，眉头皱紧，但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这小子撑不住多久。

箭雨彻底停了。

墓室重归寂静，只有水珠从顶部落下的声音，嘀、嘀、嘀，格外清晰。

鬼手李动了。

他抓起旁边一块残碑碎片，约莫巴掌大，贴着地面慢慢推出去。碎片刚离手，右侧墙孔“嗖”地射出一箭，正中碑片，将其钉在地上。

“试探箭。”老头冷笑，“防的就是这种蠢货。”

他缩回手，从腰间解下烟斗，拧开斗柄，抽出一根细铁丝，约莫三寸长，尖端磨得极细。

然后，他匍匐前进，像条蛇一样贴地滑行，每挪一步都极其缓慢，尽量减少震动。

赵九斤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只能看见老头的背影一点点挪向祭台。他想喊，可知道不能出声。他只能盯着那道身影，心里默念：快点，快点，快点……

鬼手李终于靠近祭台。他侧身一滚，躲到石台死角，抬起手，将铁丝探向台底。

咔哒。

一声轻响。

箭孔那边传来一阵机括回缩的“咯吱”声，像是老木门被缓缓关上。

紧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没有箭，没有响动，连风都停了。

鬼手李长舒一口气，靠在石台上，抹了把脸上的灰。

他回头看向赵九斤。

少年还趴在地上，脸色发白，左臂血流不止，整个人微微发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你小子，真是祖师爷派来给我添寿的。”老头走过去，蹲下，撕下自己衣角一块布，熟练地给他包扎伤口。

赵九斤想笑，可嘴角抽了抽，没笑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微弱。

“我知道。”鬼手李一边绑结，一边说，“你太紧张了。脑子知道该干嘛，身体不听使唤。”

赵九斤闭上眼，喘了口气：“我以为我能行……”

“第一次都这样。”老头叹了口气，“我当年第一次下墓，踩中翻板，直接掉进尸坑，抱着死人啃了一夜馒头。”

赵九斤睁眼：“啊？”

“骗你的。”鬼手李咧嘴一笑，“但我尿裤子是真的。”

赵九斤愣了两秒，突然笑了出来，笑得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老头也笑，笑完，神情又严肃起来：“记住今天的事。墓里不怕犯错，怕的是错后还不长记性。你按了机关，我不怪你。但你要学会——下次怎么不按。”

赵九斤点头，力气一点点被抽走，眼皮越来越沉。

“我……我还行……”他喃喃道。

“行个屁。”鬼手李扶着他肩膀，“你现在就是个漏气的皮囊，再撑也是硬撑。”

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把赵九斤拖到角落，让他靠墙坐着。

少年头一点一点，意识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鬼手李蹲在他面前，检查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划得深，需要清创包扎，还得防感染。可现在在墓里，什么都没有。

“得尽快出去。”老头自语。

赵九斤听见了，勉强睁开眼：“师父……我是不是……很废物？”

鬼手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用烟斗柄轻轻敲了他额头一下。

“啪。”

“你要是废物，我早把你扔井里喂王八了。”他说，“能活到现在，说明你还有点用。”

赵九斤嘴角动了动，想回应，可舌头像压了块石头，说不出话。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漂在水上。耳边的声音开始拉长，鬼手李的嗓音变得遥远，像从地底传来。

“等你醒了，我教你‘避机三式’。”老头说，“第一步，走路别踩水。”

赵九斤想点头，可脖子僵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墓顶那团昏黄的火光，摇晃着，像要熄灭。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鬼手李坐在他旁边，摘下烟斗，吹了吹斗口，重新塞上干草。他没点火，只是捏在手里，盯着徒弟苍白的脸。

“小子，路才刚开始。”他低声说，“你怕的不是机关，是你自己。”

火光映在石壁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瘫着，静得像两尊石像。

水珠落下，砸在赵九斤的裤脚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鬼手李抬起手，把火把往边上挪了挪，让光多照一点徒弟的脸。

就在这时，赵九斤的左手忽然抽搐了一下。

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鬼手李皱眉，凑近看。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系统？

老头一怔。

随即摇头，以为是幻觉。

他掐了掐赵九斤的人中，见没什么反应，便收回手，重新靠回墙角。

墓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血，还在顺着包扎布的边缘，一滴，一滴，缓慢地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