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的手按在水泥地上,指腹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正从地底传来——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压着低速挡,碾过厂区外那条被雨水泡软的柏油路。
他没动,枪口冲门,眼神却扫向沈知夏。她已经背靠墙站了起来,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穿在脚上,左脚内侧藏着存储卡的位置她刚刚用脚趾顶了顶,确认还在。
“来了。”齐云低声说,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
沈知夏点头,没出声。她的手摸到了战术腰包里那把折叠刀,拇指顶开卡扣,刀刃弹出半寸,寒光一闪即收。
厂房外,重型轮胎碾水的声音停了。五辆车,一字排开,熄火,关灯,没人下车。
安静得反常。
齐云慢慢起身,贴着墙挪到窗边,百叶窗帘缝只掀开一指宽。黑影在厂区外围移动,不是散兵游勇,是标准战术队形,三人一组,前后交错,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
他回头看了沈知夏一眼:“不是警察。”
她明白意思。警察不会这么悄无声息,也不会选择包围而不喊话。这是私兵,是猎杀。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她说。
“从晚宴开始就知道。”齐云咬牙,“秦烈根本不在乎证据泄露,他在等我们动。”
话音未落,后窗玻璃突然炸裂!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滚了半圈,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齐云耳朵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灰。
齐云瞬间扑倒,翻滚中抬枪回击,两发点射逼得对方缩到废弃传送带后。几乎同时,正面窗户也破了,又一人跃入,手里拎着烟雾弹,拉开拉环就扔。
白烟腾起,迅速弥漫整个空间。
“走!”齐云吼了一声,抓起背包甩到肩上,左手拽住沈知夏手腕就往楼梯口退。可才迈出两步,头顶天花板“轰”地一声塌了一块,一个黑衣人顺着钢索滑下,落地瞬间挥出电击棍。
齐云侧身避让,肩头还是被扫中一下,肌肉猛地一抽。他反手一肘撞过去,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但紧接着第二个人从破洞跳下,一脚踹在他胸口。
沈知夏趁机挣脱,转身就要往楼下跑,可楼梯间门口已站着两人,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
她停下,慢慢举起手。
齐云怒吼一声,甩出战术匕首,正中一人肩膀,那人踉跄后退。他趁势冲过去,和对方扭打成一团。拳脚相交,骨头撞骨头,打得火星四溅。
可外面又有动静——三枚催泪弹从不同方向扔进屋里,烟雾混着辣味迅速扩散。齐云眼角刺痛,视线模糊,只能凭着记忆往前扑,想护住沈知夏。
但他扑了个空。
等他抹开眼泪再看时,楼梯口只剩一只孤零零的马丁靴,鞋带松开着,倒在血泊边缘。
沈知夏不见了。
“操!”齐云一拳砸向墙壁,震得整面墙都在抖。他冲到窗边往下看,三辆厢式货车正在撤离,其中一辆车身上印着“宏远物流”四个字,尾灯一闪一闪,缓缓驶出厂区大门。
他掏出手机想定位,才发现SIM卡早在上一章就被自己抠了出来,GPS模块也拆了。现在他连她最后出现在哪条街都查不到。
可他知道是谁干的。
秦烈。只有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从刑警眼皮底下抢人,也只有他能把警方布控摸得一清二楚,提前派兵围剿。
齐云站在破碎的窗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他低头看着那只留在地上的鞋,弯腰捡起来,轻轻捏了捏鞋垫——硬的,存储卡还在。
至少东西没丢。
但人没了。
他咬紧后槽牙,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沈知夏抱着他的尸体哭,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那一幕他曾以为是幻觉,后来才知道,那是真实发生过的结局。
而现在,历史又要重演?
不。这次他活着,她也活着,谁都不能死。
他把鞋放进背包,拉好拉链,然后脱下警服外套,撕下肩章和胸牌,随手扔进漏雨的铁桶里。接着从包里取出黑色作战服套上,拉链一直拉到脖子根。
他又摸出备用手机,插上一张从未登记过的SIM卡,开机后快速拨通一个号码。
“喂?”接电话的是个男声,带着睡意。
“老陈,别说话,听我说。”齐云语速极快,“沈知夏被绑了,宏远物流的车,往城东方向去了。你查所有登记在宏远名下的仓库、厂房、加油站,尤其是老化工区一带。有没有近期用电量异常增大的?有没有夜间频繁进出的货柜车?”
对方沉默两秒:“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她被拖上车。”齐云盯着窗外,“秦烈动手了,我不等命令,也不走流程。你要是敢透露半个字,我就当没你这个人。”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东郊有个废弃农药厂,三个月前过户给宏远子公司,名义上做危废处理,实际没人见过开工。上周开始,每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用电量飙升到三千度。”
“地址发我。”齐云说,“还有,帮我调一段二十分钟前的天网监控,范围是厂区外主干道,我要看清那些车的车牌。”
“你疯了?私自调监控是违纪——”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齐云挂了电话,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扔进另一个桶里。
他背上包,检查枪械,确认弹匣满员,保险打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曾藏身的办公室——桌椅翻倒,玻璃碎了一地,墙上还留着弹孔。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雨更大了。他骑上藏在后巷的摩托车,黑色车身,无牌照,引擎一响就像野兽低吼。他戴上全覆式头盔,镜片映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
出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残骸,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这次不能讲规矩了。”
摩托车轰鸣着冲进雨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帘。公路两侧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晃,像是为他送行。
他沿着国道向东,速度提到极限。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他没减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他。
那个总穿着米色风衣、说话像手术刀扎人的女人,此刻可能正被人按在车厢地板上,嘴被胶带封着,手被塑料扎带捆着,脖子上的旧疤暴露在外,像一道未愈合的判决书。
而绑架她的人,是他最恨的那种——披着人皮的畜生,拿痛苦当艺术,把别人命当棋子。
齐云握紧车把,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没有支援,没有备案,没有后路。他甚至不确定那地方有没有埋伏,有没有炸弹,有没有等着他自投罗网的陷阱。
但他必须去。
因为她是沈知夏,是他重生后第一个愿意相信的人,是那个用三杯威士忌撬开他秘密的女人,是拼着命也要把真相挖出来的记者。
她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摩托车穿过一道立交桥,桥下广告牌闪烁着“城东工业区”的字样。齐云减了速,拐上一条泥泞小路,两边杂草丛生,电线杆歪斜,像是几十年没人管过。
前方三百米,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门矗立在雨中,门上挂着“严禁入内”的牌子,锁已被剪断,门虚掩着。
门内,是一片荒废的厂区,几栋灰白色建筑静静蹲在黑暗里,其中一栋楼顶装着高压电网,窗户全被钢板焊死。
齐云停下车,熄火,摘下头盔。
他站在雨里,望着那栋楼,呼吸渐渐沉下来。
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也知道,只要踏进去,就再也不是警察了。
可那又怎样?
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他从背包里取出夜视仪戴上,检查装备,然后迈步走向铁门。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疤痕流下,像一道血痕。
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厂区深处。
最后一盏路灯下,一只麻雀扑棱着飞走,翅膀拍打声淹没在雨里。
地上,那只被遗落的马丁靴静静躺着,鞋带飘在水洼中,像一条断掉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