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只争朝夕
欧阳俊杰指尖在桌布上轻轻点了点，桌布是暗纹的楚绣，绣着梅兰竹菊，他的目光落在“梅”字的纹路里，像是在梳理纷乱的线索。“‘螺蛳壳里做道场，打不了转身’，广埠屯二楼摊位狭小，人流量大，正好适合藏污纳垢。”他顿了顿，看向张朋，“拐子，明天你陪我去趟广埠屯，就以买内存条的名义去会会这个王麻子。你是律师，说话滴水不漏，正好打掩护。”
张朋笑着点头：“要得，我正好也去看看那边的行情，顺便给当事人讨个说法。不过你可得护着我点，那些黑道的人凶得很，我可不想挨揍。”
牛祥拍了拍胸脯，高个身形显得格外可靠：“放心，我明天乔装成你们的跟班，就在附近等着，要是有动静，我立马现身。保管那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雪还在下，窗外的东湖渐渐被夜色笼罩，灯光在雪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的菜品已所剩无几，只剩下汽锅里残留的一点鱼香，与窗外的梅香交织在一起。欧阳俊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粒，忽然想起一句名言：“人性中的贪婪，就像雪地里的脚印，看似会被覆盖，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暴露踪迹。”他知道，这场关于内存条的风波，背后藏着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诈骗，更有不可告人的伎俩，而广埠屯的那个小摊位，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晨光把广埠屯的街面晒得暖烘烘，雪后残留的碎冰沾在路边摊位的塑料布上，被风一吹簌簌落。广八路路口的壹品王厨面馆里，蒸汽裹着牛油香漫得满店都是，欧阳俊杰靠着窗边的小桌，筷子挑起一挂襄阳牛肉面，根根筋道的碱水面裹着深红的辣油，几片纹理清晰的牛肉卧在碗沿，卤得透而不柴，咬下去时肉汁混着香料味在舌尖炸开。他指尖捏着个卤鸡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还沾着点卤汁的琥珀色，慢悠悠地啄着，目光扫过街对面攒动的人流——那是往广埠屯资讯广场去的，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有挎着帆布包的散户商家，还有几个身形精瘦、眼神游移的汉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买货的。
“拐子，你能不能耍拉点？再磨磨蹭蹭，王麻子那老几该收摊跑路了。”张朋坐在对面，穿着件深灰色普通夹克，袖口挽到小臂，正埋着头苕吃哈胀，碗里的面快见了底，嘴角还沾着点辣油。他拿起桌上的免费玉米糊灌了一口，糊香冲淡了辣味，“我跟你说，这王麻子能在广埠屯混这么久，肯定有点板眼，等哈子你少调侃，别把人惹毛了，咱们是来探底的，不是来扯皮拉筋的。”
欧阳俊杰嗤笑一声，把卤鸡蛋黄咽下去，用纸巾慢悠悠擦了擦嘴，武汉话里带着几分揶揄：“慌么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是这种尖板眼的角色，越得沉住气。你没看见街对面那几个老几？眼神跟鹰似的，指定是王麻子的眼线，咱们这一进一出都在人眼里，假吧意思急两句，倒显得咱们心里冇得数。”他顿了顿，夹起一筷面，“再说了，他要真想跑，昨儿个就不会接你那通‘打听货’的电话了。我估摸着，这老小子是见钱眼开，想把咱们当‘迷路的羔羊’宰呢。”
这话里的黑市暗语是昨晚牛祥特意补的课，张朋立马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你是说，他看咱们像不懂行的冤大头？”
“不然咧？”欧阳俊杰挑眉，语气里满是嘲弄，“你昨儿个在电话里故意说‘要批十套硬货，预算充足’，这不就是明着告诉人家‘我是肥羊’？放心，他舍不得放咱们走。”他瞥了眼街对面，那几个精瘦汉子正靠着栏杆抽烟，时不时往面馆这边瞟，“倒是这几个跟班，看着蛮扎实，搞不好是中关村那边过来的‘牧羊人’，专门帮人看场子盘货的。”
两人结了账，十三块八毛八的牛肉面加鸡蛋，性价比着实顶。刚走出面馆，就见牛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缩着脖子靠在公交站牌下，高个身形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却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个糖糕啃得不亦乐乎。看见他俩过来，牛祥含糊不清地嘟囔：“可算来了，我在这杵了快一哈子，腿都站酸了。那几个眼线跟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真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透着一股子差火劲儿。”
“少贫嘴。”张朋拍了下他的胳膊，“等哈子你就在二楼楼梯口等着，别跟太近，要是有动静，撩撇点动手，别闹眼子。”
牛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顺口吟了句打油诗：“广埠屯里藏猫腻，眼线盯梢像看戏，只要俊杰发信号，我就上前薅老底。”正话反说的调子，逗得张朋直摆手。
广埠屯资讯广场一楼人声鼎沸，各大品牌笔记本专柜的销售扯着嗓子吆喝，样机屏幕亮得晃眼。二楼果然是数码专区，过道比一楼窄了些，两侧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摊位，空气中混着塑料、金属和清洁剂的味道，耳边全是键盘敲击声、讨价还价声和商家的吆喝声。摊位大多挂着“专业组装”“配件批发”的牌子，不少摊位前堆着成箱的内存条、硬盘，老板们要么低着头摆弄零件，要么跟顾客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眼神还时不时瞟向四周。
按照当事人给的地址，两人在二楼拐角处找到了王麻子的摊位。摊位不大，也就两平米见方，铺着块发黑的蓝色桌布，上面摆着各式内存条、U盘和数据线，桌布边缘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灰尘和金属碎屑。老板果然是个麻脸汉子，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件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条粗得晃眼的金链，正背对着他们跟一个后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蹦出几个暗语：“……这批货‘新鲜’得很，‘包邮’价，要是觉得‘铁匠打歪了’，我再给你让两个点……”
那后生点点头，递过去一个黑色塑料袋，转身就走，擦肩而过时，欧阳俊杰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个旧手表，表盘上刻着个小小的“杭”字——跟杭文虹维修部的招牌字体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地碰了下张朋，张朋立马会意，走上前假吧意思拿起一根内存条，故作不懂地问：“老板，这DDR5多少钱一根？我要批十根，给个实在价。”
王麻子转过身，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番，目光在张朋的夹克和欧阳俊杰的休闲装上游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兄弟，看你也是懂行的，‘天气不错’，咱们好商量。这货都是‘硬货’，不掺水，一口价两千二一根，十根给你算两万一。”
“两千二？你这是把豆腐盘成肉价钱啊！”张朋故作夸张地皱眉，“外面正品才一千八，你这贵得也太离谱了。”
王麻子嗤笑一声，伸手夺过内存条，用袖口擦了擦，语气变得冷淡：“懂行就别废话，我这货跟外面的不一样，‘走水’过来的，安全得很。想要便宜的，去别家找‘铁匠打歪了’的货，别在我这闹眼子。”他这话里的暗语再明显不过——两千二是包含贿赂和运费的价，便宜的都是翻新货。
欧阳俊杰这时才慢悠悠走上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摊位上的一个硬盘，硬盘外壳有细微的划痕，一看就是翻新的。他抬眼看向王麻子，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锐利：“老板这话就不对了，‘螺蛳壳里做道场’，都是混口饭吃，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我们要的是‘新鲜’货，要是你这货真靠谱，价钱好说，要是掺了‘过季’的，咱们可就‘喂鸽子’了。”
这话戳中了王麻子的要害，他脸色微变，小眼睛死死盯着欧阳俊杰，显然没想到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年轻人竟懂黑市暗语。愣了几秒，他才缓和语气，压低声音：“兄弟是‘自己人’？早说撒！里面谈，里面谈。”说着，掀开摊位后面的布帘，露出一个狭小的隔间，里面堆着几个纸箱，空气中的金属味更浓了。
欧阳俊杰和张朋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隔间里只有一张小凳子，王麻子蹲下身，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果然装着不少内存条，包装简陋，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他拿起一根递给欧阳俊杰：“你看，这货绝对‘新鲜’，上周刚从北京‘走水’过来，中关村那边的‘牧羊人’亲自送的，错不了。”
欧阳俊杰接过内存条，指尖摩挲着边缘，感受到细微的打磨痕迹——这是翻新货的典型特征。他故意装作满意地点点头，眼角余光却瞥见纸箱角落里有一张北京到武汉的物流单，寄件人署名是“金”，收件人是王麻子。金？难道是杭文虹维修部的金英华？他不动声色地把内存条递回去，笑着说：“货看着还行，就是价钱能不能再让点？我们以后还要长期拿货，总不能让我们掉的大吧？”
王麻子搓着手，犹豫了片刻，咬牙说：“最低两万，不能再少了。要是同意，我今天就给你们备货，明天在江夏区电脑市场交易，那里偏，安全。”
“江夏区？”张朋故作迟疑，“那边太远了，能不能换个地方？”
“不行！”王麻子立马拒绝，语气坚决，“就江夏区，要么交易，要么拉倒。”他的反应有些反常，像是在刻意引导他们去江夏区，欧阳俊杰心里一动——江夏区不仅有电脑市场，还有荒林，正是张采萱尸体被埋藏的地方。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一阵骚动，牛祥的声音隐约传来：“老板，搞么斯啊？我买个U盘，快点撒！”这是约定的信号，说明外面有情况。欧阳俊杰立马站起身，笑着说：“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天江夏区见。我们先回去凑钱，晚点给你打电话确认。”
王麻子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色有些紧张，摆摆手：“要得要得，你们快点，货我给你们留着。”
两人快步走出隔间，就见牛祥正拿着个U盘跟一个摊位老板扯皮，说U盘是坏的，要退货，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刚才那几个眼线也被吸引了过去。看到他俩出来，牛祥故意把U盘往地上一摔，骂道：“什么破玩意儿，差火得很！”说完，跟着他俩挤出了人群。
走出资讯广场，三人沿着广八路往回走，路边的小吃摊飘来欢喜坨的甜香，金黄的面团炸得外酥里嫩，咬下去甜而不腻。牛祥买了三个，递给他俩：“刚才那几个眼线想跟过来，我故意闹了哈子眼子，把他们甩开了。这王麻子肯定有鬼，江夏区那地方指定有问题。”
张朋咬了口欢喜坨，含糊地说：“我也觉得不对劲，他那么执着于江夏区，说不定那批翻新货就藏在那边，甚至……张采萱的案子也跟他有关。”
欧阳俊杰没说话，慢慢嚼着欢喜坨，甜香在嘴里化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王麻子提到的中关村“牧羊人”、纸箱里的物流单、刻意引导去江夏区，还有那个戴“杭”字手表的后生，所有线索都像散落的珍珠，隐隐有了串联的迹象。他忽然想起一句名言：“罪恶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里，就像灰尘落在角落，看似无害，实则早已堆积成山。”
阳光渐渐升高，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埠屯的喧嚣依旧，人流往来不息，没人注意到这三个看似闲逛的人，正一步步逼近一个隐藏在电脑配件与黑市交易背后的秘密。而江夏区的那场交易，注定不会平静——那里面藏着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批翻新内存条，更是解开张采萱遇害案的又一把钥匙。
上午十点的武昌广埠屯，阳光把珞喻路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电脑城门口的红底黄字广告牌被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挡不住攒动的人流。挎着电脑包的学生、背着双肩包的散户、叼着烟的批发商，混着公交车到站的报站声、店铺的吆喝声，把这片武汉IT集散地的烟火气烘得滚烫。欧阳俊杰靠在武商量贩对面的梧桐树下，指尖转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打火机，目光慢悠悠扫过电脑城入口那些凑上来搭讪的“拉客仔”。
他穿一件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旧机械表，表盘玻璃上有道细痕——那是去年在江夏电脑市场跟人“理论”时留下的纪念。不同于睿智律师事务所那群人整日西装革履、言辞刻板的模样，欧阳俊杰身上总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气，眼神却毒得像淬了光，能从一堆花言巧语里揪出藏着的猫儿腻。
“俊杰，等半天了，你跟这儿猫着晒太阳呢？”张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武汉方言特有的厚重尾音。他比欧阳俊杰年长五岁，背微驼，手里拎着个印着电脑城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热干面和蛋酒，“跟你说的那个老杨，就在三楼最里面的摊位，昨儿个还跟我吹，说手上有‘硬货’，我看是‘豆腐掉在灰坛里——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的破烂。”
欧阳俊杰接过蛋酒，揭开杯盖，米酒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淡味扑面而来，溏心蛋在碗里轻轻晃动。“拐子，你还不了解这些人？‘鞋铺里失火——丢楦头揭底’的勾当干得熟门熟路。”他舀了一勺米酒送进嘴里，甜中带酸的滋味漫开，“他们说的‘硬货’，不是翻新的主板，就是破解芯片装的翻新机，广埠屯这地方，水深得能淹了不懂行的冤大头。”
两人沿着台阶走进电脑城，一楼大厅里，摊主们正忙着给电脑装系统、试机器，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气中飘着灰尘、塑料和电路板的混合气味，角落里的摊位堆着成箱的数据线，老板蹲在地上跟顾客讨价还价，一口地道的武汉话掷地有声：“这个价真搞不得，我进价都比这高，你这是要我‘买干鱼放生——不晓得死活’咧！”
上到三楼，光线骤然暗了些，过道也窄了不少，两侧的摊位用铁皮隔出狭小的空间，墙上贴满了电脑配件的海报，边角卷着边。老杨的摊位在最里头，一个瘦高个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抽烟，看见张朋过来，立刻堆起笑迎上来，眼神却在扫过欧阳俊杰时闪了一下，飞快地收敛了神色。
“张哥，你可来了！”老杨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偏低，“东西我给你留着呢，绝对‘新鲜’，不是那些‘过季’的货。”他刻意咬重了几个词，眼角瞟了瞟四周，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