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后来居上
寸头壮汉皱了皱眉,对疤脸男人低声说:“这俩是武汉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别是‘佛爷’扮的吧?”“佛爷”是北京黑道对小偷的称呼,不过在这里,也泛指那些乔装打探的外人。
疤脸男人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慌个屁,俩外地佬而已,看着就不像‘练家子’。等会儿交易完咱就‘颠儿了’,别在这节外生枝。”他嘴上说着淡定,手却悄悄摸向了帆布包的拉链。
欧阳俊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拿起一块青苹果奶油甜品,轻盈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果酸,解去了满口油腻。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人爱财,不择手段。”这中关村的繁华背后,藏着多少尔虞我诈,就像这餐桌上的菜品,表面精致可口,底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猫腻。
张朋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戒备,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对欧阳俊杰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结账,路过那桌时,欧阳俊杰脚下微微一顿,看似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牙签盒。弯腰去捡时,他余光瞥见帆布包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改装显卡的接口,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黑色标签——那是武昌广埠屯电脑市场里,一些不良商家常用的标记,用来区分走私和翻新货。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张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看出啥眉目了?”
欧阳俊杰望着中关村鼎好大厦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暗流涌动。他轻轻说道:“这事儿,和武汉的电脑市场脱不了干系。那标签我认识,是广埠屯那边‘秃子’的记号,没想到他把生意做到北京来了。”
张朋一愣,随即骂道:“这秃子,真是胆大包天,就不怕被汪洋和牛祥逮着?到时候牛祥指定得编首打油诗骂他,‘秃子秃,偷着补,跨着南北搞邪路’,保管难听又贴切。”
欧阳俊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深邃:“逮着之前,得先弄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批货量大,绝非小事。走吧,去海龙大厦附近转转,既然来了中关村,总得会会这些‘顽主’,听听他们的‘门道’。”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酒店的酒香,却吹不散这中关村街头,藏在烟火气里的阴谋与算计。
北京西四的胡同里藏着冬月最熨帖的暖意,东来顺王府井店的铜锅炭火噼啪作响,枣木与梨木的烟火气裹着羊肉的鲜甜,漫过青金石色的牌楼,钻进每个食客的鼻腔。欧阳俊杰指尖捏着薄如蝉翼的羊上脑肉片,悬在滚沸的清水锅底上方两寸,目光却越过蒸腾的热气,落在斜对角卡座那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身上。男人腕间串着颗颗饱满的菩提子,指节叩着桌面的节奏杂乱无章,与他刻意摆出的闲适姿态格格不入。
“拐子,莫盯着别个直瞅,跟个乡里伢进城样,掉价。”张朋往欧阳碗里舀了勺奶白的鸭架汤,瓷勺碰撞碗沿发出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比欧阳年长五岁,鬓角微霜却衣着考究,定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露出的腕表与这市井气十足的涮肉馆略显违和——毕竟是“睿智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案头工作者的刻板,偏生今儿要陪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侦探,混进中关村的黑市圈子。
欧阳收回目光,将肉片滑进铜锅,十秒不到便见那粉嫩的肉色翻卷成浅褐。他蘸了满勺二八酱,就着一瓣酸甜的糖蒜咀嚼,油脂的醇香与麻酱的厚重在舌尖化开,混着糖蒜的解腻,恰如这京城的江湖,粗粝中藏着精致的规矩。“你当我闲的?那主儿腕上菩提子沾着点蓝黑印子,是打印机碳粉,指缝里还有焊锡灰,要么是修电脑的,要么是倒腾翻新件的,偏生穿件崭新的皮夹克,鞋边却沾着广埠屯电脑城特有的防滑地砖碎屑——不是本地顽主,是从武汉过来串线的。”
张朋一愣,随即失笑:“你这眼睛跟显微镜样,吃口肉都能扒出三层花样。也难怪所里那群书呆子搞不定,个个只会死抠法条,哪懂这些江湖门道。”他压低声音,指尖点了点桌面,“刀疤强说在鼎好大厦后巷交易,东西是‘刚出炉的货’,要价五个数,说是‘朋友价’。”
“朋友价?”欧阳嗤笑一声,夹起一筷子涮好的黄瓜条,“黑市上的朋友价,跟纸糊的城门样,一戳就破。多半是‘铁匠打歪了’的残次品,要么就是‘热度没退’的赃物,想坑我们这些‘迷路的羔羊’。”他熟稔地甩出几句黑话,听得张朋暗自咋舌——这小子看着文质彬彬,骨子里竟藏着股混不吝的江湖气,与事务所里那些西装革履的同行相比,倒更像个浸淫市井多年的老油条。
两人慢条斯理地吃着涮肉,按老北京的规矩,先涮羊尾油润锅,再上脑、磨裆依次登场,最后以一份芝麻烧饼收尾。欧阳留意到,斜对角的男人始终没动筷子,只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北冰洋汽水,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更有意思的是,男人桌角放着一本卷边的《北京地图》,翻开的那页恰好是中关村区域,却在鼎好大厦的位置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黑市交易的暗号,意为“天气不错”,即交易环境安全。
“走了。”欧阳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时顺手将张朋的西装外套递过去,“记住,等会儿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刀疤强这类人,吃软不吃硬,却又最看不起唯唯诺诺的主儿,得拿捏好分寸,既不能露怯,也别‘拔份儿’过头。”
出了东来顺,冬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张朋紧了紧西装领口,忍不住抱怨:“这北京的冬天,比武汉的湿冷还熬人,早知道就该把羽绒服带上。”欧阳没接话,目光扫过街角两个靠在电线杆上的壮汉——两人都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眼神警惕地扫视过往行人,是刀疤强的手下。他拉着张朋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些废弃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二手电脑零件的味道。
“俊杰,你确定这地方靠谱?我怎么看都像‘蜘蛛结网’的地界。”张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欧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对着巷深处喊了一声:“老板,来盘‘新鲜的叶子’,要刚摘的。”这是约定好的接头暗语,“叶子”指钞票,“新鲜的”则是询问货物是否为近期到手。
巷尾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正是刀疤强。他比照片上更高壮,穿一件黑色卫衣,胸前印着模糊的骷髅图案,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背包,走路时脚步沉重,带着几分威慑力。“欧阳先生,张律师,久等了。”刀疤强的声音沙哑,京腔里混着几分外地口音,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东西都带来了?”
“叶子管够,就看你的货是不是‘正经路子’。”欧阳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落在刀疤强的背包上——背包侧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与广埠屯南极电脑城那些翻新电脑的包装痕迹如出一辙。刀疤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背包递过来:“放心,都是‘过季的硬货’,安全得很。里面有十台,都是江夏区电脑市场收来的,重装了系统,查不出源头。”
张朋刚想伸手去接,被欧阳用眼色制止。欧阳弯腰打开背包,指尖抚过电脑机身,触感冰凉,机身底部的螺丝有明显的拆卸痕迹,而且每台电脑的序列号都被打磨掉了。他拿起一台,开机后屏幕亮起,系统运行卡顿,显然是硬件老化后强行翻新的次品。“刀疤强,你这是拿‘菜包子’糊弄我们?”欧阳语气冷了下来,“这货顶多值两个数,你敢要五个数,是当我们‘怂包蛋’?”
刀疤强脸色一变,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小子,说话注意点分寸!”刀疤强咬牙道,“这些货虽然是翻新的,但里面藏着‘干货’,每台电脑里都有加密文件,是‘上面’要的东西。你以为我们只是倒腾电脑的?”
欧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干货?不妨说清楚。要是真有价值,五个数不是不行;要是没什么玩意儿,今天这事儿,怕是没法善了。”他刻意摆出强硬姿态,余光却留意到刀疤强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有些闪烁——显然,那些加密文件比电脑本身更重要,而且刀疤强并不想过多提及。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欧阳和张朋,立刻喊道:“俊杰,拐子,不好了!汪洋和牛祥在鼎好大厦被人拦了,说是‘犯照’了!”来人正是律师事务所的助理小李,也是武汉本地人,一口地道的武汉方言说得又急又快。
张朋脸色骤变:“汪洋和牛祥怎么来了?不是让他们在武汉盯着广埠屯的动静吗?”欧阳却异常冷静,他将背包合上,扔给刀疤强:“今天先到这,货我改天再来验。要是敢耍花样,我让你在中关村混不下去——别忘了,‘炮局’里我还有些朋友。”刀疤强看着突然出现的变故,又忌惮欧阳提到的“炮局”,只得咬牙点头:“行,我等你消息。但你记住,别给我‘捅天窗’,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三人匆匆离开窄巷,张朋忍不住问:“俊杰,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拿下刀疤强?那些加密文件显然有问题,说不定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有关。”欧阳边走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刀疤强只是个‘碎催’,背后还有‘顽主’撑腰。而且汪洋和牛祥突然出现,肯定是出了急事,先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走到鼎好大厦门口,果然看到汪洋和一个高个男人被几个黑衣人围在中间。汪洋娃娃脸涨得通红,小眼睛里满是怒火,却碍于对方人多不敢轻举妄动;高个男人则是牛祥,他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意,正慢悠悠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调侃。“哟,这不是刀疤强的人吗?怎么,欺负我们武汉来的朋友?”牛祥身高一米九,站在黑衣人中间如同鹤立鸡群,说话时故意把正话反说,“你们这‘碴架’的架势,倒是比唱戏还热闹。”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小子,少管闲事!这两个人在大厦里‘趴柜台’,被我们抓了现行,正要送他们去‘炮局’。”牛祥嗤笑一声,随口念了首打油诗:“鼎好门口人攒动,黑衣壮汉逞威风;可惜脑子不顶用,认错菩萨拜错宫。”他顿了顿,眼神一冷,“知道这是谁吗?武昌刑警队的汪洋警官,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明天就让你们的店铺‘关门大吉’。”
黑衣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对方是警察。欧阳和张朋趁机上前,将汪洋和牛祥护在身后。“我们是律师,这两位是警察,你们要是有证据,就拿出了;要是没有,就赶紧让开。”张朋亮出律师证,语气严肃。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敢再阻拦,只得悻悻地让开道路。
离开鼎好大厦后,汪洋才平复了气息,嘟囔道:“这些龟儿子,太嚣张了!我们只是想进去看看有没有翻新电脑的线索,结果刚进门就被他们拦住,说是我们‘洗’他们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牛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气了。要不是我嘴皮子利索,咱们今儿还真得去‘炮局’走一趟。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人肯定有鬼,不然不会这么紧张。”
欧阳抬头看了看鼎好大厦的招牌,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折射下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想起刀疤强提到的加密文件,想起那些翻新电脑里藏着的秘密,又想起广埠屯和江夏区电脑市场的异常,心中渐渐有了头绪。这绝不是简单的电脑翻新交易,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伎俩,而那些加密文件,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走,找个地方落脚,好好说说情况。”欧阳率先迈步,冬风卷起他的衣角,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远处的胡同里,刀疤强站在阴影中,看着几人的背影,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低沉:“老板,欧阳俊杰察觉到不对劲了,要不要‘灭’了他?”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不急,让他查。等他查到核心线索,再一网打尽。记住,别暴露自己,慢慢来——好戏才刚刚开始。”
武汉的冬阳总像蒙了层纱,透过襄投万豪酒店中餐厅的落地窗,把木桌染得暖乎乎的。欧阳俊杰指尖叩着骨瓷碗沿,目光落在面前那盅洪湖藕汤上——藕块是地道的粉藕,炖得通体泛着琥珀色,边缘已酥到轻轻一戳就崩开细孔,吸足了筒骨的浓鲜,连浮在表面的油花都是规规矩矩的几星点,不似寻常馆子那般油腻得让人倒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