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节的宫道上洒满了细碎的雪霰。
沈清芷踩在汉白玉阶上,绣鞋触地无声。前方引路宫女手中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纤长的墨痕,在朱红宫墙上缓缓游走。
天还未全黑,皇宫已灯火如昼。
今日是腊八大宴,四品以上命妇、京中贵女皆得入宫赴宴。她本该随沈家主母同来,可王氏“病重”未愈,她便是沈府女眷中唯一入宫之人。
一人,便是一府。
这意味着,她今夜所有的言行,都代表着沈家的体面。
也意味着,她无可躲藏。
“沈三小姐,这边请。”宫女侧身,引她入殿。
殿门洞开的刹那,暖香扑面而来。椒房殿中炭火烧得极旺,百余盏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沈清芷踏入殿中。
满殿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的、好奇的、敌意的、算计的。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朝她罩来。
她立在殿门边,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而后,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珠翠,落在正中央凤座之上。
皇后穿着大红织金凤纹宫装,头戴九翟冠,唇边噙着温和得体的笑。她身侧站着三皇子萧景琰,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低头与皇后说着什么,一副母慈子孝的和乐图景。
太子萧景珩不在殿中。
沈清芷收回目光,随宫女入座。
座次在三排之末——不高不低,不显不隐。恰是皇后一贯的风格。
她方落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哟,这不是沈三小姐吗?我还以为今夜沈府无人来呢。”
是赵嫣然。
沈清芷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盏,淡淡道:“赵小姐说笑了。沈府既在受邀之列,自当有人赴宴。”
“有人?”赵嫣然绕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我怎么听说,王夫人病得起不来身,沈大小姐也在家中侍疾。沈府那么多女眷,竟只剩一个庶女能出门了?”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贵女都掩唇轻笑。
沈清芷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赵嫣然没来由地想起那日诗会上的交锋。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又为自己这反应恼羞成怒。
“你——”
“嫣然。”一道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她。
林婉如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赵嫣然微微一笑:“皇后娘娘那边似乎在唤人,赵小姐不去瞧瞧?”
赵嫣然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沈清芷一眼,转身走了。
林婉如在沈清芷身旁坐下,低声道:“她性子如此,妹妹别往心里去。”
“无妨。”沈清芷放下茶盏,“多谢林姐姐解围。”
林婉如摇摇头,欲言又止。她看了沈清芷片刻,忽然轻声道:“那日诗会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与妹妹说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妹妹那首《咏竹》,我读了很多遍。”
沈清芷侧首看她。
林婉如垂下眼帘,轻声道:“‘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宵’——我读到这句时,想了很久。”
她抬起眼,望着殿中那株被装点得金碧辉煌的腊梅,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从前以为,女子立世,当如牡丹雍容,如海棠娇艳,如芍药妩媚。可读了妹妹的诗,我才明白——原来也可以如竹。”
她没有看沈清芷,只是望着那株腊梅,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原来不随波逐流,也是一种活法。”
沈清芷沉默片刻。
“林姐姐,”她轻声道,“竹子不好活。”
林婉如转头看她。
“竹子不挑土,却挑风。”沈清芷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风太急,它会折。风太缓,它又长不直。要活成一株竹子,需得等风。”
林婉如怔住。
“等风?”她喃喃重复。
“等恰好能吹直它、却吹不断它的那阵风。”沈清芷收回目光,看着林婉如,“姐姐比我年长,比我更懂这世道的风向。何须问我?”
林婉如望着她,久久不语。
殿中忽然响起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太子殿下到——”
满殿皆静。
沈清芷抬眸望去,见萧景珩自殿门大步走来。他今日穿玄色蟒袍,腰系金带,发束金冠,衬得眉目愈发冷峻。身后只跟两名侍从,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却让满殿命妇贵女纷纷垂首行礼。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凤座,朝皇后拱手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来了。”皇后含笑抬手,“皇上龙体可好些了?”
“父皇今日精神尚可,太医说再调养几日便能痊愈。”萧景珩道,“父皇命儿臣转告母后,今夜腊八宴他虽不能亲至,但母后操持辛劳,父皇都记在心里。”
皇后笑意不改:“伺候皇上是本宫分内之事,何谈劳辛。”
母子二人对答如流,礼数周全,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沈清芷分明看见,皇后笑意未达眼底,萧景珩的唇角也始终紧绷。
她垂下眼帘。
殿外风雪愈急。
殿内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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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海东青破云来
宴至半酣,殿外忽传来一阵骚动。
“西域使臣到——”太监的唱名声带着几分惊惶,“献贺礼——”
殿中一静。
西域使臣?贺礼?
大周与西域诸国多年未通使节,怎会在此刻忽然来朝?
沈清芷抬眸,望向殿门。
殿门洞开处,走进来一行人。
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深目高鼻,着赭色胡袍,腰悬弯刀。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抬着一只巨大的金丝笼。
笼中是一只鹰。
那鹰通体雪白,无一根杂色,足有半人高。它立在笼中横杆上,金瞳冷冷扫视殿中众人,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态,竟让满殿贵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西域疏勒国使臣阿史那,叩见大周皇后。”使臣跪下行礼,汉话说得生硬,“奉我王之命,向大周皇帝陛下献上国礼——”
他直起身,指向金丝笼。
“此乃我疏勒国圣物,海东青中之王,‘雪瞳’。”
殿中一片哗然。
海东青乃万鹰之神,传说十万只神鹰中才出一只雪羽者,名为“雪瞳”。此鹰极通灵性,能日行千里,可搏虎狼。
而眼前这只,竟是纯白。
“疏勒与我大周三十年不通使节,”皇后缓缓开口,笑容依旧得体,“今日忽然来朝,不知贵使所为何事?”
阿史那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萧景珩身上。
“我王闻大周太子殿下龙章凤姿,特命臣献上雪瞳,以示两国交好之诚意。”
他顿了顿,又道:
“另有一物,乃我王特意交代,须亲手呈予殿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小匣,双手高举过头。
萧景珩没有立刻接。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使臣面前。
“打开。”他说。
阿史那打开木匣。
匣中是一枚金环,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雕满梵文。环身已有些磨损,边缘隐隐发暗,显然年深日久。
萧景珩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枚金环,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沈清芷离得近,分明看见——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已攥得泛白。
殿中一片死寂。
无人敢出声。
皇后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国师到——”
满殿皆惊。
国师玄机真人已多年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今日竟为西域使臣而来?
玄机真人缓步入殿,深紫道袍在宫灯下泛着幽光。他目光越过满殿贵胄,径直落在阿史那手中那枚金环之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此物……乃是德妃娘娘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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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玉碎之声
德妃。
这个名字像一道禁忌,被尘封了十五年。
满殿寂静,静到能听见炭火噼啪之声。
沈清芷看着萧景珩。
他还是没有动,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那枚金环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可她知道,方才那句话,已经刺穿了他。
“国师此言当真?”皇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得体,“德妃姐姐薨逝十五年,她的遗物怎会在西域使臣手中?”
“贫道不敢妄言。”玄机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德妃娘娘入宫时的妆奁名录,内廷司有档可查。金环名‘般若’,乃德妃娘娘生母所传,环身梵文刻的是《心经》第二百一十七字至二百四十四字。”
他翻开册子,呈于皇后面前。
皇后的目光落在册上,笑意终于淡去。
“确是此物。”她合上册子,看向阿史那,“贵使从何处得来此环?”
阿史那跪地叩首:“回皇后娘娘,此环乃十五年前,我王于疏勒国边境救下一名重伤女子,女子临终前将此环托付我王,嘱他日若大周太子登基,便将此物献于新君。我王感其诚意,一直珍藏至今。闻大周太子监国,特命臣携环来朝。”
十五年前。
重伤女子。
德妃娘娘。
沈清芷脑中无数线索飞速交织。
德妃死于永昌元年那场大火,尸身焚毁大半,陪葬之物俱入皇陵。可这枚金环,却在千里之外的西域出现。
若德妃当年并未死于那场大火……
她不敢再往下想。
萧景珩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贵使说,那女子将金环托付时,可曾留下姓名?”
阿史那摇头:“那女子伤重不治,临终前只说了三句话。”
他顿了顿,艰难地回忆着:
“‘此环名般若,是我母所传。’”
“‘我儿名珩,今当七岁。’”
“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珩:
“‘告诉他,娘不悔。’”
殿中静得可怕。
沈清芷看着萧景珩。
他还是没有回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紧攥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我娘还活着吗”。
他没有问“她在哪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伸出手,接过那枚金环。
指尖触到环身的刹那,他顿了一下。
那环上,还带着使臣掌心的温热。
而他母亲的手,已经冷了十五年。
“殿下。”李德全颤声上前。
萧景珩没有理会。
他将金环收入袖中,转身面对皇后,揖礼如常:
“母后,儿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皇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去吧。”她说。
萧景珩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他经过沈清芷座前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出声。
只有风声从殿门涌入,吹得她衣袂轻扬。
下一瞬,他已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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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雪夜问心
沈清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向皇后告退的。
她只知道,当她追出椒房殿时,风雪已急如刀割。
萧景珩的身影在前方长廊尽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如墨云。
她没有喊他。
只是加快脚步,踩着他的足迹,一步步走入风雪深处。
他走得很快,她却跟得很紧。
从椒房殿到慎独斋,这条宫道她走过三次。每一次都是白天,朱墙金瓦,天高云淡。
今夜却是风雪交加,宫灯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景珩终于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被风送来:
“你跟着孤做什么?”
沈清芷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臣女担心殿下。”
萧景珩沉默片刻。
“担心?”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担心孤失控杀人,还是担心孤承受不住,就此一蹶不振?”
“担心殿下。”沈清芷只重复这四个字。
萧景珩没有回头。
风雪灌入廊中,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像一面在狂风中挣扎的旗帜。
“沈清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信吗,母妃可能还活着。”
沈清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廊外纷飞的大雪。
“臣女信。”她说,“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她顿了顿,“那使臣所言未必属实。十五年过去,线索皆无,仅凭一枚金环、三句遗言,难证真假。”
萧景珩没有说话。
“可臣女更信另一件事。”她转过头,看着他,“德妃娘娘若真在世上,她这十五年为何不寻殿下?她托人献环,为何不直言自己尚在人世?她临终前说‘不悔’——”
她轻声道:“她在悔什么?”
萧景珩猛地转头,盯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怒、有痛楚,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惧。
他怕。
怕她说出答案,怕她戳破那个他十五年来不敢触碰的猜测。
沈清芷没有躲闪。
“殿下。”她轻声道,“十五年了。无论真相是什么,您都该知道了。”
风从廊口灌入,卷起她鬓边碎发。她立在风雪中,单薄如纸,却稳得像一株扎根千尺的青竹。
萧景珩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风雪吹散。
“沈清芷,”他说,“孤有时候真想……”
他没有说完。
他转身,大步走向慎独斋。
院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沈清芷立在风雪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没有叩门。
也没有离开。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
李德全撑着伞匆匆赶来,见沈清芷立在院门外,惊道:“沈小姐,您怎么……”
“李总管,”沈清芷轻声道,“殿下今夜会毒发。”
李德全面色骤变。
沈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他:
“这里有三粒解毒丸,殿下若神志不清时,可灌服一粒。切记,只能一粒,多则伤身。”
她又取出一枚银针包:
“殿下若狂躁伤己,可针刺合谷、内关、神门三穴,以泄心火。针入三分,不可深,不可浅。”
李德全双手接过,眼眶已红透。
“沈小姐,您……”他哽咽道,“您不进府守着殿下吗?”
沈清芷摇头。
她抬起头,望着慎独斋那扇紧闭的窗。
窗内无灯。
一片漆黑。
“殿下此刻,”她轻声道,“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她转身,步入风雪中。
身后,慎独斋的烛火,终于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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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环旧事
沈清芷没有回沈府。
她在太子府的客院中坐了一夜。
白芷几次劝她歇息,她只是摇头,坐在窗边,望着慎独斋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她不知道萧景珩在做什么。
是在审那使臣,是在查德妃旧档,还是只是一个人坐着,握着那枚金环,望着虚空中的某处。
她只知道,今夜是十五。
月圆之夜。
是他每月毒发之时。
他一人独处,无人敢近。
他会梦见什么?
那场火?
还是母妃临终前的脸?
天色将明时,李德全来了。
他面容疲惫,眼下青影深重,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殿下昨夜……平安。”他低声道,“没有毒发。”
沈清芷心头微微一松。
“解毒丸用了吗?”
“没有。”李德全摇头,“殿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老奴不敢进去。寅时三刻,殿下开了门,命老奴传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欣慰:
“殿下用了两碗粥。”
沈清芷垂下眼帘。
“那就好。”她说。
李德全欲言又止,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
“殿下命老奴将此物交给小姐。”
沈清芷接过锦囊。
锦囊是玄色缎面,绣着银色的流云纹。入手沉甸甸的。
她打开。
锦囊中,是那枚金环。
她怔住。
“殿下说,”李德全低声道,“此环在宫中不安全,请小姐代为保管。”
代为保管。
不是赏赐,不是赠送。
是保管。
沈清芷握紧金环,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殿下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垂首:
“殿下说,他信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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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般若迷踪
沈清芷回到沈府时,已是腊月初九黄昏。
她没有歇息,径直去了秋实院的书房。
“石枫。”
石枫应声而入。
沈清芷从袖中取出那枚金环,放在案上。
“去查这个。”她说,“我要知道德妃娘娘入宫前的所有事——家世、母族、与西域有无关联。还有……”
她顿了顿:
“永昌元年那场大火,我要知道所有细节。是谁先发现火起,谁负责救火,德妃娘娘的遗体是谁收殓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石枫看着案上那枚金环,目光微凝。
他没有问这是从何而来。
只是抱拳:“是。”
他退下后,白芷端着热茶进来,轻声道:
“姑娘,您一夜未眠,先歇歇吧。”
沈清芷摇头。
她拿起那枚金环,就着烛光细看。
环身梵文密布,刻得极深。她不懂梵文,只能辨认出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符。
她忽然想起国师说过的话:
“环身梵文刻的是《心经》第二百一十七字至二百四十四字。”
《心经》。
全文二百六十字。
第二百一十七字至二百四十四字,是——
她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寻。
前世她病中无事,曾读过几卷佛经。那几行字,她隐约记得。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无挂碍故。
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
究竟涅槃。
她睁开眼,看着掌中金环。
这是德妃的母所传。
是她临终前托人转交儿子的遗物。
她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是——
“告诉他,娘不悔。”
她不悔什么?
不悔入宫?
不悔生子?
还是……
不悔当年那场大火?
沈清芷握紧金环,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风雪中,萧景珩问她:
“你信吗,母妃可能还活着。”
她说不信。
可她没说出口的是——
她不信德妃还活着。
但她信,德妃的死,绝不是一场意外。
---
六、暗影再临
入夜,石枫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沈清芷彻夜难眠。
德妃入宫前的身世,比想象中更复杂。
她本姓苏,乃苏州织造苏明远之女。苏家世代经营丝绸,与西域商路往来密切。德妃幼时曾随父远赴疏勒国,在当地居住过三年。
三年。
足以学会西域语言,足以熟悉当地风俗,足以——
与某些人结下某些渊源。
“还有一事。”石枫低声道,“属下查到,当年德妃娘娘入宫时,妆奁中确有一枚金环,名‘般若’。此环是德妃生母所传,苏家祖上曾在西域经商,此环便是那时所得。”
他顿了顿:
“但苏家族谱中记载,德妃娘娘生母——并非汉人。”
沈清芷抬眸。
“她是疏勒国人。”石枫道,“三十年前,苏明远赴疏勒经商,娶当地女子为妻,带回中原。那女子汉名苏秦氏,入苏家后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往来。她死于永昌元年,与德妃娘娘薨逝……仅隔三月。”
沈清芷心头一凛。
德妃之母,是疏勒国人。
德妃幼时,曾随父赴疏勒居住三年。
德妃薨逝前三月,其母病故。
德妃薨逝后,她的遗物金环,出现在疏勒国使臣手中。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似乎可以串成一条线。
但线的两端,还隐在黑暗中。
“继续查。”她说,“苏家与西域商路的往来明细,德妃在疏勒三年的起居行踪,还有……苏秦氏的死因。”
“是。”
石枫领命而去。
沈清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从重生那一刻起,她就在追寻真相。她以为自己要查的是前世毒杀自己的凶手。
可如今她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王氏是凶手,却不是源头。
柳如月是刀,执刀之人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身后,还有更高处的操盘手。
她每揭开一层真相,就会发现下面还有更深的黑暗。
这黑暗绵延二十年,从德妃之死到太子中毒,从西域金环到前朝遗族,从她的前世之死到今生之局——
她究竟是被谁选中?
又为何会被卷入这盘棋局?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没有答案。
只有风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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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腊月十二,沈清芷收到太子府的帖子。
帖子是李德全亲笔写的,措辞极尽恭敬:
“殿下问沈小姐安。前日所托之物,小姐收好了否?殿下说,若小姐得空,腊月十五可入府一叙。”
腊月十五。
又是月圆之夜。
沈清芷看着帖子,沉默良久。
“白芷,”她说,“研墨。”
她提笔,在回帖上写下八个字:
“十五当至,殿下珍重。”
墨迹未干,窗外又飘起了雪。
她搁下笔,望着庭中那丛青竹。
雪落在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吹落。
来来回回,始终落不住。
她忽然想起那夜风雪中,萧景珩问她:
“你信孤吗?”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信。
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信他。
信他不会伤害她,信他值得她冒险一救,信他心中有江山社稷,也信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可这信,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说出口。
窗外风雪愈急。
她将那八个字的回帖封好,交给白芷。
“送去太子府。”她说。
白芷应声而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
她从枕下取出那枚金环,就着烛火,一遍遍抚过那些梵文。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她轻声念着。
念给谁听呢?
念给那个十五年前失去母亲的孩子。
念给那个每月十五被噩梦缠绕的太子。
还是——
念给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是握着那枚金环,坐在窗前,听了一夜风雪声。
腊月十五。
还有三日。
---
【下章预告】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清芷如约入太子府,却在慎独斋门外听见异响。
推门而入,萧景珩毒发正狂,银针刺入三穴仍不能制。
他攥着她的手,在神志不清的间隙艰难吐字:
“若孤……失控伤你……杀了孤。”
窗外,一轮血月缓缓升空。
而在城西槐树胡同那间旧宅门口,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在月光下叩响了紧闭多年的木门。
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