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在城南贫民窟深处。
铺门虚掩,门轴锈蚀,推时发出刺耳尖鸣。铺内积尘盈寸,墙角结满蛛网,风箱早已破损,铁砧上落着厚厚灰烬——这里至少十年无人来过。
“就是这儿?”铁山皱眉,环顾四周,“苏姑娘给的图,标的第一处‘军令符’藏在这儿?”
白小楼已蹲下,手指轻敲地面。敲到第三块青砖时,声音从沉闷转为空洞。他撬开砖缝,露出下方一道铜环。
“暗道入口。”白小楼抬头,“但下面有阵法波动,很微弱,像是......休眠状态。”
陈浩俯身,手按在青砖边缘。魂之符的力量探入地下,感应到一层极薄的屏障——那是灵魂禁制,需以特定方式唤醒。
“我来。”莫雨上前。
她取出一根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血液滴在青砖上,竟发出幽幽蓝光。禁制感应到万毒圣体的气息,屏障如水波般漾开,铜环自行提起,露出下方黑洞洞的阶梯。
“诛魔军与毒宗有旧。”莫雨低声解释,“我莫家祖先,曾为诛魔军炼制解毒丹。这禁制对万毒圣体有感应。”
四人沿阶梯而下。
地道狭窄,只容一人躬身前行。两侧墙壁以青石垒砌,石缝间渗出地下水,冰凉刺骨。每隔三丈,壁上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光黯淡,勉强照见脚下。
走了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方圆十丈的石室,室顶呈穹隆形,中央立着一尊石像。石像身披战甲,腰悬长剑,面容刚毅,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军令符!
但石像脚下,刻着四行血字:
诛魔军规第七条——
遇敌不退者,勇;
遇险不避者,义;
遇死不惧者,忠;
三关皆过者,可持此令。
“又是考验。”铁山撇嘴,“这些前辈高人,就不能直接给吗?”
“军令符是诛魔军调兵信物,岂能轻授。”白小楼绕着石像转了一圈,“看血字的颜色,至少三千年了。这石像里,怕是有战魂残念。”
话音刚落,石像双眼骤然亮起!
那不是光芒,是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火焰跃动间,石像仿佛活了过来,剑眉微扬,口中发出浑厚低沉的嗓音:
“三千年......终于有人来了。”
陈浩抱拳:“前辈可是诛魔军中人?”
“诛魔军先锋营统领,岳战。”石像的声音带着金属震颤,“岳擎天是我兄长。”
岳擎天的弟弟!陈浩心头一震。葬魂谷那具捧着玉简的骸骨,正是诛魔军统领岳擎天!
“你见过我兄长的遗骸?”岳战似乎感应到陈浩的情绪波动,“他在何处?可......可曾留下遗言?”
“葬魂谷血煞湖底。”陈浩如实相告,“岳统领以御之符为阵眼,镇压魔将煞骨三千年。他留下了《诛魔九剑》剑谱和一份内奸名单,临终时说,英灵镇魔,无悔无怨。”
岳战沉默良久。
石像眼眶中的金色火焰剧烈跳动,似在压抑汹涌情绪。许久,火焰才恢复平静,声音却带上一丝沙哑:
“兄长一生磊落,死得其所。我为他......骄傲。”
他看向陈浩:“你身上有道符的气息,不止一枚。你是圣体继承者?”
“是。”陈浩没有隐瞒,“我继承了战无极前辈的力之符、御之符、魂之符。正在寻找其余道符,重铸天道。”
岳战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要过三关?”
“是。”
“第一关,遇敌不退。”岳战抬起右手,军令符悬浮掌心,“我不会放水。你若接不住我三剑,便死在此地。”
话音刚落,石像拔剑!
剑锋出鞘的刹那,整间石室气温骤降!那不是真实的剑,而是战魂以三千年执念凝聚的魂剑,剑身透明,燃烧着金色火焰。
“第一剑!”
岳战挥剑斜斩,动作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技巧。但这一剑中蕴含的“意”,让陈浩如坠冰窖——那是百战余生的杀意,是面对千军万马亦不退半步的意志!
陈浩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硬接这一剑!
“铛——!”
金铁交鸣震得石室簌簌落尘。陈浩左臂衣袖尽碎,皮肤上浮现青铜光泽——圣体第二重铁骨境全力运转!魂剑斩在手臂上,只留下一道白痕,火星四溅。
岳战眼中闪过赞许:“体修?不对......是圣体。好,第二剑!”
第二剑刺出,直取眉心!
这一剑更快,剑尖未至,凌厉剑气已在陈浩额头划开细小血口。他没有闭眼,左眼魔瞳全开,三枚道符虚影在瞳孔深处疯狂旋转!
魂之符的力量涌出,化作无形屏障,死死抵住剑尖。
剑尖距眉心三寸、两寸、一寸......在三寸七分处,停住。
岳战收剑:“你的神魂强度不错,但根基不稳。魂之符刚得,尚未完全炼化。日后需多锤炼。”
陈浩额头冷汗涔涔,点头受教。
“第三剑。”岳战剑锋下压,直指陈浩心口,“这一剑,我不收力。你可能会死。还接吗?”
“接。”
“为何?”
陈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心口,又看向身后三人:“因为后面还有人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也不能让他们死。”
岳战执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遇死不惧......”他喃喃,“你说谎。你不是不惧死,你是不敢死。有人等着你活着回去,你便不能死在这里。”
陈浩沉默。
岳战收剑入鞘。
“三关已过。”他淡淡道,“你通过了。”
“可我还没接第三剑......”
“第三剑考验的不是剑术,是本心。”岳战看着陈浩,“你说出那句话时,便已过关。能牵挂他人性命之人,不会在战场上背弃袍泽。这比无畏更难得。”
他将军令符递给陈浩:“持此令,可调用诛魔军留下的最后一支力量——不是活人,是三千具战傀。它们被封印在暗道尽头,以军令符为钥。记住,每具战傀只能使用一次,用尽即毁。”
陈浩郑重接过军令符。令牌入手温热,正面刻着“诛魔”二字,背面是一柄长剑穿过骷髅的徽记。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岳战石像眼眶中的金色火焰开始黯淡,“我残存三千年,只为等一位能持此令者。如今使命完成,也该......去见兄长了。”
他顿了顿,看向莫雨:“你是莫家后人?”
莫雨一怔:“前辈知道莫家?”
“三百年前,诛魔军最后一代传人曾与莫家结盟。”岳战语气温和了些,“你体内有万毒圣体的血脉,但被封印了。若想觉醒,需找到莫家祖地中的‘百毒池’浸泡三日。”
莫雨瞳孔微缩。她只知道自己是万毒圣体,却不知如何觉醒。父亲临终前只说“时机未到”,原来......
“多谢前辈指点。”莫雨深深一拜。
岳战点点头,石像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最后一缕残魂消散时,石像嘴角似乎露出一丝笑意。
石室重归寂静。
陈浩对着石像躬身一礼,转身道:“走,去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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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继续向下延伸。
走了约两炷香,前方出现岔道。三条洞口呈品字形,洞内漆黑,隐约有风声呼啸。白小楼对照地图,指向左侧洞口:
“这条路通往瘴气林。中间那条通往战傀封印地。右侧那条......地图没标注。”
“先取战傀。”陈浩果断道,“有这批力量,我们才能和联军周旋。”
四人走向中间洞口。
行不过百丈,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间石室,比先前那间更大十倍!室顶高约五丈,四壁嵌着数百颗夜明珠,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石室中央,整齐排列着三千具青铜战傀!
每具战傀高约八尺,人形,通体由青铜铸成,表面刻满繁复符文。它们手持长戈,腰悬战刀,面甲覆盖,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眶。虽沉寂三千年,依然散发着凛冽杀气。
陈浩举起军令符。
令牌自行发光,金光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战傀眼眶中逐一亮起幽蓝火焰!三千具战傀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铠甲撞击声如雷鸣:
“诛魔军战傀营,参见军令使!”
声音不是从战傀口中发出,而是从它们胸口的符文传出,三千道声音汇成洪流,震得石室嗡鸣。
陈浩压下心头震撼,沉声道:“待命。”
“喏!”
战傀齐声应诺,重新站起,恢复静止状态。
白小楼咽了口唾沫:“三千具战傀......每具至少筑基战力,这要是放出去,别说突围,反攻联军都够了!”
“但只能用一次。”铁山冷静道,“得用在刀刃上。”
陈浩点头,将军令符收入怀中。他看向白小楼:“地图上,瘴气林这段怎么走?”
白小楼展开地图:“出石室后,暗道继续向西三里,尽头是瘴气林边缘的一口枯井。从枯井出去,就是‘毒瘴沼泽’——血线藤生长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一片灰色区域:“但这段路标注着‘毒瘴弥漫,金丹以下入者立毙’。我修为最低,怕是......”
“我有解毒丹。”莫雨取出一枚青色丹药,“可保一个时辰无恙。但药力有限,最多护住三人。”
陈浩看向铁山和白小楼:“你们留在此地,看守战傀。我和莫雨去取血线藤。”
“你一个人?”铁山皱眉。
“不是一个人。”陈浩看了眼莫雨,“她是毒医,对瘴气林的了解远超我们。两人行动更方便。”
铁山还想争辩,却被白小楼按住肩头:“别拖后腿。咱们俩在这守着,万一有追兵,还能周旋。”
铁山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陈浩和莫雨离开石室,沿着暗道继续西行。
越往西走,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灰色雾气。那雾气带着腐烂草木的甜腥味,吸入一口,喉咙便如火烧。莫雨分给陈浩一颗解毒丹,自己也服下一颗,两人含在舌下,继续前进。
前方视野渐开。
暗道尽头,是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口被一块青石板压着,边缘长出细密的苔藓。莫雨推开石板,刺鼻的瘴气如开闸洪水般涌入暗道。
陈浩率先攀上井口。
枯井外,是一片死寂的沼泽。
天色昏暗,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黄昏。沼泽中生长着奇形怪状的枯树,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水面呈墨绿色,不时冒起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剧毒瘴气。
“血线藤喜阴喜毒,多生长在瘴气最浓处。”莫雨环顾四周,指向沼泽深处,“那里。”
沼泽深处,隐约可见一株通体血红的藤蔓植物,缠绕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藤蔓细如手指,却长达数丈,叶如蛇鳞,在瘴气中微微摇曳。
血线藤!
但藤蔓下方,趴着三头妖兽。
那是三只碧眼蟾蜍,每只都有牛犊大小,皮肤呈暗绿色,布满疣粒。疣粒不时破裂,渗出乳白色毒液,滴落水面,“嗤嗤”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二阶妖兽,碧鳞毒蟾。单体战力相当于筑基中期,毒液可腐蚀法器。三只联手,筑基后期修士也不敢轻撄其锋。
“我去引开它们。”莫雨低声说,“你趁机摘取血线藤,只取主藤前三寸,那部分药效最强。”
“你能行?”
“我是毒医。”莫雨没有多余解释,已向前掠去。
她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接近毒蟾。袖中滑出三根银针,针尖泛着诡异蓝光——那是她炼制的“化灵散”,专克妖兽灵力。
“嗤嗤嗤!”
三针齐发,正中三只毒蟾后颈!毒蟾吃痛,同时转头,六只惨绿眼珠死死盯住莫雨。它们张开巨口,喷出三道墨绿毒液!
莫雨侧身闪避,同时扬手撒出一片白色粉末。粉末与毒液接触,发出“滋滋”声响,毒液竟被中和成清水!但她闪避不及,右臂被一滴毒液溅中,衣袖瞬间腐蚀,皮肉冒出青烟。
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继续向沼泽深处逃遁。三只毒蟾被激怒,呱呱叫着追去。
就是现在!
陈浩从藏身处冲出,几个纵跃抵达枯树旁。血线藤近在咫尺,主藤前三寸泛着暗红光泽,隐约可见脉络中流淌的汁液。
他伸手欲摘。
藤蔓突然动了!不是风吹动,而是如活物般自行收缩,尖端抬起,如蛇般对准陈浩!
血线藤有灵,会主动攻击采药者!
藤蔓骤然绷直,如红色箭矢射向陈浩面门!陈浩侧头躲过,藤蔓扎进身后树干,竟刺入三寸深。一击不中,藤蔓拔出,再次射来!
陈浩不再闪躲,左臂横挡。藤蔓刺在手臂上,只在皮肤留下白痕。他反手抓住藤蔓,发力一扯!
“嗤啦!”
整株血线藤被他从树干上拽下!根须断裂处,渗出殷红汁液,散发出浓烈血腥气。
陈浩取出玉盒,斩下主藤前三寸,小心收入盒中。余下的藤蔓失去生机,迅速枯萎,化作焦黑粉末。
远处传来毒蟾的惨叫。
陈浩抬头,只见莫雨已放倒两只毒蟾,正与第三只周旋。她浑身是伤,衣衫被毒液腐蚀多处,但眼神依旧冷静。见陈浩得手,她不再恋战,甩出两颗烟雾弹,借势脱身。
两人在枯井边汇合。
“到手了。”陈浩亮出玉盒。
莫雨点头,接过玉盒贴身收好,终于松了口气。她脸色苍白,右臂被毒液灼伤的伤口已开始溃烂——那是碧鳞毒蟾的剧毒,她的解毒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陈浩看着她咬牙忍痛的模样,忽然想起七岁那夜,自己蜷缩在地窖里,伤口也是这样溃烂发炎,也是这样咬牙忍痛。
“疼就喊出来。”他说。
莫雨愣了愣,随即摇头:“习惯了。”
两人沉默。
片刻后,莫雨低声道:“我六岁那年,莫家还没灭门,父亲教我辨识百毒。我贪玩,误触了‘腐骨散’,整条手臂的皮肉都烂了。父亲给我解毒时,我疼得大哭。”
她看着自己溃烂的伤口:“父亲说,毒医这条路,就是与痛苦为伴。习惯了,就不怕了。”
陈浩没说话,取出自己备用的金疮药递给她。
莫雨接过,低头敷药,声音更轻:“后来莫家没了,哥哥昏迷,我一个人带着他逃命。那时才明白,父亲说的‘习惯了’,不是不怕痛,是没人会让你喊疼了。”
“现在有了。”陈浩站起身,看向来路,“荒殿的人,不用一个人扛。”
莫雨动作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瘴气林边缘,忽然传来嘈杂的破空声。
陈浩魔瞳开启,透过瘴气看见——七道身影正朝枯井方向疾驰。为首之人,身穿青云宗执法堂服色,正是王长老!
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追兵正在汇聚。
“他们找到暗道了。”陈浩握紧拳头,“走!”
两人跃入枯井,原路返回。
身后,追杀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瘴气林的灰色雾气中,一场血腥追击,即将在这三千年无人踏足的地下世界展开。
而更深处,三千具战傀正静待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