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时,五人已南行三十里。
这是一条荒废多年的官道,两侧野草齐腰,路面青石板被野藤撑裂。白小楼展开地图,指尖划过蜿蜒南下的红线:
“此去南疆三千里,途经七城十三镇。若御器飞行,三日可抵;若步行,需半月。”
“不能飞。”陈浩走在最前,左眼魔瞳时开时阖,扫视沿途山林,“联军必然在各城设卡,御器太显眼。”
铁山背着双斧,瓮声道:“那就走。当年黑虎军千里奔袭,七天七夜不带歇。三千里路,小意思。”
莫川靠坐在莫雨搀扶的木杖上,脸色仍苍白,却已能独立行走。他昏迷三年,肌肉萎缩,强行赶路是酷刑,却始终没吭一声。
“前方十里,有座废弃驿站。”莫川开口,声音沙哑,“莫家祖籍南疆,我幼年随父亲北上游历时,曾在此歇脚。驿后有口甜水井,井水可饮。”
白小楼惊讶:“你来过?”
“十二年前。”莫川望着荒草掩映的道路,“那时莫家还未遭劫,父亲带我去南疆百毒谷参加药王会。路过此驿,父亲说,这井水含微量灵韵,煮茶最佳。”
莫雨垂下眼帘。十二年前,她才四岁,只依稀记得父亲宽厚的背影。
陈浩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疮疤,时辰到了自会揭开。
五人继续前行。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官道两侧的荒草被晒得打蔫,空气里浮动着腐叶与泥土混杂的气息。远处山峦如黛,那是南疆边缘的苍梧山脉。
正午时分,驿站到了。
院落荒颓,马棚坍塌,主屋瓦楞上长满枯草。但石砌的驿亭依然坚固,亭后果然有口古井,青石井圈被绳索磨出深深凹痕。
莫雨打水,以银针试毒。针尖银白如初,无毒。
铁山灌了三大碗,抹嘴道:“这水甜,比混乱之城井水强百倍。”
莫川坐在井栏边,小口啜饮,闭目似在回味。片刻后他睁眼,看向陈浩:
“陈殿主,此去南疆,你打算如何取速之符?”
陈浩沉吟:“苏姑娘说,速之符被一个修仙家族占据。情报太少,需先探明虚实。”
“我有线人。”白小楼从怀中摸出一只拇指大的铜蝉,放在掌心,蝉翼微振,“南疆百越城有座‘知风阁’,专营情报买卖。阁主与我曾有过命交情,可从他处打听。”
“百越城......”莫川眼神微凝,“血煞宗南疆总坛,距百越城不足五百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更要去了。”陈浩起身,将井圈边磨刀石捡起,“最危险处,往往最安全。血煞宗不会想到,我们敢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
铁山咧嘴:“灯下黑,老子懂。”
莫雨已将干粮分好。五块面饼,五块肉干,每人一份。她递到陈浩手中时,低声道:
“我哥经脉损伤未愈,若遇战斗......会拖累大家。”
陈浩接过干粮:“他不是累赘。莫家毒术冠绝南疆,万毒圣体的血脉一旦觉醒,战力不在圣体之下。”
莫雨抬眼,似乎想说什么,终是点头。
日头西斜时,五人继续上路。
走出驿站三里,官道渐窄,最终消失在荒草深处。白小楼对照地图,找到一条隐蔽的猎径——这是地图上未标注的捷径,可省半日脚程。
猎径蜿蜒入林。
林木渐密,阳光被层层枝叶筛成斑驳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气息,脚踩落叶,发出细碎沙沙声。
陈浩忽然停步。
“怎么了?”铁山手按斧柄。
陈浩没说话,左眼魔瞳骤然开启。三枚道符虚影在瞳孔深处旋转,视野穿透林木、穿透地表——
三十丈外,七道气息潜伏!
呈扇形包围,封死退路。其中三道气息沉稳如渊,至少筑基后期;另四道稍弱,也是筑基中期。
“有埋伏。”陈浩声音低沉,“冲我们来的。”
铁山双斧在手:“谁的人?”
“不知。”陈浩魔瞳扫过,“没有青云宗服色,也没有血煞宗的血气。像是......职业杀手。”
白小楼脸色一变:“暗影阁?”
仿佛印证他的话,林中骤然爆发出七道凌厉杀机!
黑影如鬼魅扑出,弯刀泛着淬毒幽光,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同时响起。七人配合默契,三人主攻陈浩,两人袭向铁山,一人掠阵,一人封死莫家兄妹退路!
这不是普通追杀,这是精心设计的刺杀阵法!
陈浩不退反进,左臂横挡。
“铛!”
弯刀砍在手臂上,火星四溅。圣体第二重铁骨境的肉身如精铁,刀刃只留下浅浅白痕。但刀上淬的毒非同小可——不是寻常蛇毒,而是专门针对炼体修士的“破罡散”,专破气血护体!
陈浩手臂皮肤瞬间泛起诡异青黑。
“小心刀毒!”莫雨急喝,银针已出手。
三枚淬毒银针分射三名刺客,逼他们回刀防御。铁山双斧抡圆,与两名刺客硬撼三记,碎石飞溅,双方各自震退。
但局势仍险。
那掠阵的刺客始终未出手,只是冷眼旁观,手中弯刀纹丝不动。他在等——等陈浩五人露出破绽,一击必杀。
“结圆阵!”白小楼低喝。
五人背靠背,成圆形防御。铁山正面,白小楼左翼,莫雨右翼,陈浩殿后,莫川居中——他虽虚弱,指尖已扣住三枚碧蓝毒针。
刺客首领——那掠阵之人——缓缓开口:
“荒殿陈浩?我们阁主有请。”
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听不出年纪。
陈浩左臂青黑蔓延,毒素顺血脉上行。他面无表情,暗中催动御之符镇压毒素:“暗影阁?不是已被我挑了总坛?”
“那是下界暗影阁。”刺客首领语气平淡,“我等隶属上界本宗。下界分舵被毁,本宗自要过问。”
上界本宗!
陈浩心头一凛。暗影阁背后果然是上界势力!
“过问?”他冷笑,“派七个筑基杀手来‘过问’?你们上界修士,就这么看不起人?”
刺客首领没有动怒,只是陈述:“阁主只说要活的。至于是缺胳膊还是断腿,悉听尊便。”
“狂妄!”铁山暴喝,双斧劈出。
斧风如雷霆,两名刺客不敢硬接,侧身闪避。但铁山真正的目标不是他们——他身形急转,双斧脱手掷出,如两轮旋转的死亡圆月,直取刺客首领!
刺客首领终于动了。
弯刀斜撩,刀锋精准切入两柄飞斧的轨迹交汇点。一触、一引、一卸——
“噗、噗。”
双斧被挑飞,深深钉入十丈外古树干中,入木半尺。
刺客首领收刀,衣角纹丝不动。
铁山脸色铁青。他的飞斧从未失手,这人只用一刀,便破了他苦练二十年的杀招。
“筑基巅峰......”白小楼喃喃,“不,是假丹境——半步金丹!”
陈浩没有理会。他闭目一息,再睁眼时,左臂青黑褪尽——御之符的镇压之力,已将破罡散毒素强行压制在三寸皮肉内,不得寸进。
“御之符?”刺客首领终于露出兴趣,“三符已得其三,难怪下界分舵会栽。”
他抬手,身后四名刺客同时扑上!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弯刀燃起血色烈焰——那是上界血煞宗特有的“血焰刀”,以精血为引,威力倍增!
陈浩左拳迎上。
力之符黑光迸发,拳锋与血焰刀硬撼!
“轰——!”
爆鸣震耳,气浪将周围野草齐腰压折。血焰刀碎裂,刺客虎口崩裂,连退七步。但陈浩也后退三步,拳面焦黑——血焰附带的高温,连圣体也难以完全免疫。
第二名刺客已从侧翼杀到!
铁山双斧拦阻,却被震得虎口流血。莫雨银针如暴雨,刺客以刀光织成密网,尽数格挡。白小楼符箓甩出,雷火炸裂,刺客闪避及时,只受轻伤。
而那刺客首领,依然按刀不动。
他在等。
等陈浩五人精疲力竭,等那个一击必杀的破绽。
陈浩眼角余光扫过同伴——铁山斧刃卷口,莫雨灵力透支,白小楼符箓见底,莫川强撑病体。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他做出了抉择。
“铁山,带他们先走。”陈浩声音低沉。
“你疯了?!”铁山怒目圆睁。
“走。”陈浩左眼三枚道符虚影同时大亮,“我断后。”
“放屁!老子——”
“这是荒殿殿主的命令。”陈浩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出去后,在白小楼说的百越城会合。三天之内,我没到,你们就先查速之符。”
铁山握斧的手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莫雨拉住他衣袖:“我们留下,只会拖累他。”
“可她说的对。”莫川拄杖起身,扣在指间的毒针收回,“陈殿主有圣体,有三符,一人脱身比五人容易。我们走了,他才能放开手脚。”
铁山咬牙,眼眶泛红。他盯着陈浩背影,一字一顿:
“你若死了,老子追到阴曹地府也要骂你。”
陈浩没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四人向林中退去。
刺客欲追,陈浩一拳轰出,黑黄拳风犁地三尺,逼退三人。刺客首领终于动了——
不是追铁山他们,而是亲自出手对付陈浩!
弯刀出鞘,刀光如匹练。
没有花哨技巧,只有快——快得连陈浩的魔瞳都只能捕捉到模糊轨迹!
陈浩侧身,刀锋擦着肋下划过,衣衫撕裂,皮肉翻开,血珠飞溅。
刺客首领收刀,刀锋滴血:“你能躲我一刀,不错。”
陈浩没有答话。他在数——数四人退走的时间。三十息,只要拖三十息......
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更快!陈浩来不及闪避,左臂横挡。
“铛——!”
刀砍在左臂,青铜光泽的皮肤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圣体第二重的铁骨,挡不住假丹境修士全力一刀!
血顺着手臂淌下,滴入掌心那枚力之符。
力之符骤然震颤!
不是恐惧,是愤怒。
是荒古圣体被挑衅后,本能的反噬!
陈浩感到左臂中沉睡的某种东西醒了。那是他从未触及的力量——圣体真正的霸道,不在于被动防御,而在于以攻为守!
他不再退。
他踏前一步,左拳迎着刀锋,正面轰出!
刺客首领瞳孔微缩。这一拳的轨迹依然拙劣,依然没有技巧,但拳锋处凝聚的力量,竟让他感到一丝......危险?
刀拳相撞!
“砰——!”
弯刀应声断裂!刺客首领连退五步,虎口震裂,半截断刀插在地上,刀身嗡嗡颤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持刀的手——掌心裂开一道血口,正往外渗血。
“圣体......”他喃喃,“名不虚传。”
陈浩没有追击。一拳轰出后,左臂的异动平息,力之符重归沉寂。他表面镇定,实则体内气血翻涌,那一拳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量。
三十息已过。
铁山四人的气息已消失在林深处。
陈浩收拳,转身,背对刺客。
“下次见面,我会取你们阁主首级。”他走向林中,脚步平稳,“替我问好。”
刺客首领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浩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许久,才俯身拔起断刀。
“首领,为何不追?”一名刺客问。
“追不上。”刺客首领将断刀收入鞘中,“他有圣体,有三符,一心要逃,留不住。”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渐浓的夜色:
“况且......阁主要的是活口,不是尸首。今日已试出他的深浅,足够交差。”
七道黑影如潮水退去,融入山林。
暮色四合,荒径重归寂静。
只有地面上那道被拳风犁出的三丈沟壑,以及断成两截的淬毒弯刀,见证着方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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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在林间穿行。
走出十里,确定无人追踪后,他才靠着一棵古樟坐下,低头查看左臂伤势。刀伤深可见骨,血已凝成黑痂。破罡散的余毒虽被镇压,仍有少量渗入经脉,整条手臂又麻又胀。
他撕下衣摆,咬着一头,单手包扎。
动作很慢,每缠一圈都疼得冷汗涔涔。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条手臂是别人的。
包扎完毕,他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战斗——不是复盘得失,而是那个刺客首领的话。
“阁主要活口。”
暗影阁上界本宗,为何要抓他?为道符?为圣体?还是为别的什么?
他又想起王长老临死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真正下令屠村的,是......”
是谁?
血溅得太快,红发老鬼的刀也太快。那个名字永远卡在死者喉中,成为新的悬案。
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血煞宗。
陈浩睁眼,望向南方夜空。
南疆,百越城,血煞宗总坛。
那里有陈家村灭门的真相,也有速之符的线索。
他必须活着到达。
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鸣。陈浩撑着树干起身,继续南行。
月色下,那道年轻却已伤痕累累的背影,在荒草间渐行渐远。
身后,混乱之城方向的天空仍映着攻城法术的余焰。
身前,三千里的漫漫南疆道,还不知藏着多少杀机。
这一夜,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