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城没有城墙。
不是建不起,是不需要。
南疆十万大山是天然屏障,毒瘴弥漫,妖兽横行,凡人军队来不了,修士大宗不屑来。千年来,这座城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自己——它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阵法。
陈浩站在城北山岗上,魔瞳开启,看清了城中流淌的灵力脉络。
七十二条主街,暗合地煞之数。每座房屋的瓦檐、每口水井的位置、每棵古树的栽种,都是阵法的一部分。城中央那座九层石塔是阵眼,塔尖悬浮着一枚水缸大的灵石,泛着幽蓝光晕,将整座城笼在无形屏障内。
“手笔不小。”陈浩喃喃。
三日前与暗影阁杀手一战,左臂刀伤尚未痊愈,破罡散余毒仍盘踞在经脉深处。他以御之符强行镇压,代价是左臂三成力道使不出来。但他没有停留,昼伏夜出,硬生生在第三天黄昏赶到百越城。
山下,城门洞开,没有守卫。
进城的人形形色色:有挑着药担的山民,有骑着异兽的修士,有腰悬蛊盅的苗人,还有几个浑身刺青、明显是妖族化形的半妖。没人盘问,没人收税,甚至连看门的都没有。
这就是百越城——南疆最混乱、也最自由的修士聚集地。
陈浩混在人流中进城。
街道比他想象的宽阔,足以并行四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五花八门:药材铺、法器阁、符箓店、灵兽行......甚至还有一家挂着“代客复仇”匾额的杀手中介。
他压低头顶斗笠,沿着街边阴影疾行。
白小楼约定的会合地点,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楼。茶楼名“忘忧”,门脸狭小,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陈浩推门而入,迎头撞见铁山那张焦急的脸。
“你他娘终于来了!”铁山一把攥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伤哪了?严不严重?那几个杂毛追上没?”
陈浩被他连珠炮般的问题堵得没法开口,只摇摇头:“没事。”
“这叫没事?”铁山盯着他左臂衣襟渗出的淡淡血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当老子瞎?”
“小伤。”
“小伤你——”
“铁山大哥。”莫雨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让他先上来。”
铁山悻悻住口,引陈浩上楼。
二楼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条长凳。莫川靠窗而坐,气息比三日前沉稳许多;白小楼对着一卷地图勾画;莫雨正将几味草药捣成药泥。见陈浩上来,她放下药臼,走到他面前:
“左臂。”
陈浩没动。
莫雨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三息后,陈浩卷起衣袖。
刀伤从腕口延伸至肘弯,皮肉翻开处已结黑痂,但痂下有青黑色细线如蛛网蔓延——那是破罡散余毒与御之符镇压之力僵持的痕迹。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莫雨俯身细看,指尖轻触伤口边缘,感受毒素性质。片刻后她直起身:
“破罡散,上界血煞宗改良过的品种,专破炼体修士气血屏障。中毒后若强行压制,毒素会深入骨髓,三日内不解,左臂便废了。”
铁山大急:“那还等什么?你快解毒啊!”
莫雨没理他,看向陈浩:“你用自己的血强行中和过毒素?”
陈浩点头。
“圣体之血确实能压制破罡散,但不能根除。”莫雨从药囊中取出三枚银针,“我需要两个时辰配解药。这期间你不能动用左臂,不能运转圣体本源,否则毒入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陈浩沉默片刻:“一个时辰。天黑前,我必须见到知风阁主。”
莫雨没有讨价还价,银针已刺入他左臂三处穴位。针尖泛着淡淡碧光,那是她用冰魄玄参残渣炼制的“清毒散”。毒素如遇克星,青黑色细线开始缓缓褪去。
陈浩闭目调息,任由她施为。
一个时辰后,莫雨收针。左臂伤口渗出黑色脓血,腥臭刺鼻,但青黑细线已褪至肘弯以下。她将捣好的药泥敷在伤口上,以麻布包扎:
“十二个时辰内,毒素可清。期间不可沾水,不可饮酒,不可——”
“不可动用左臂。”陈浩接口,“你说过了。”
莫雨顿了顿,没再说话,转身收拾药囊。
铁山看得啧啧称奇:“小莫大夫这手医术,比当年黑虎军的军医还利索。”
“毒医不分家。”莫雨头也不回,“只会解毒不会杀人,在莫家只能算半桶水。”
铁山讪讪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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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四人离了茶楼。
白小楼引路,在迷宫般的街巷间七拐八绕。百越城的夜来得很快,西边山头还挂着残阳,东边巷子已暗如深井。檐下的灯笼逐一亮起,不是寻常的烛火,而是以萤石粉末调制的荧光液,泛着幽幽冷光。
“知风阁在城北贫民窟深处。”白小楼边走边压低声音,“阁主姓孙,单名一个‘愚’字。这人看着痴肥蠢笨,实则心细如发,在南疆经营三十年,从未失过手。”
“他为何帮你?”莫川问。
“十二年前,我在北原救过他一命。”白小楼推开巷底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那时他还是个跑单帮的情报贩子,被人追杀,像条死狗一样趴在雪地里。我路过,顺手埋了追兵,扔给他一瓶伤药。”
门后是条更窄的甬道,仅容一人侧身。白小楼熟门熟路,摸黑前行:
“后来他发达了,知风阁开遍南疆七城。每年我生辰,他都会托人送一坛北原烧刀子,风雨无阻。”
“酒呢?”铁山问。
“戒了。”白小楼推开甬道尽头的第二扇门,“他说欠我一条命,迟早要还。我让他别记挂,他说记挂是门生意,投了本钱,不收回利息睡不着觉。”
门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方圆三丈的地下室,四壁摆满顶天立地的木架,架上堆满卷宗、玉简、兽皮地图。中央一张紫檀长案,案后坐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
他很胖,胖到坐在那里就像座肉山。十根手指戴满各种材质的戒指,翡翠、玛瑙、黑曜、赤铜,每枚戒指上都刻着不同徽记——那是南疆七城所有势力的通行凭证。
孙愚抬起头,眯缝眼在白小楼脸上停了片刻,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十二年没见,你怎么还没死?”
白小楼拉过条凳坐下:“你欠的债没还,阎王爷不收。”
“欠债?”孙愚从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扒拉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煞有介事地翻了几页,“记录上只有一笔——北原烧刀子,每年一坛,连送十二年,折合灵石四百八十块。这笔账我可记着呢。”
他合上账册,随手扔到一边,正色道:
“你要打听什么?”
白小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陈浩。
陈浩上前一步,摘下斗笠。
孙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定住,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他没有问陈浩是谁,也没有问为何要打听,只是从案上又扒拉出一卷崭新的空白玉简,搁在掌心:
“三个问题。超过按价另算。”
“第一个。”陈浩没有废话,“速之符是否在南疆?”
孙愚五指摩挲玉简,片刻后开口:“是。”
“第二个。封印在何处?”
孙愚沉默更久,肥厚的手指在玉简上轻叩七下:
“此问涉及南疆三大家族,价高。白小楼的面子抵一半,仍需付五千灵石,或等值之物。”
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五千灵石!把他那把斧头当了也不够零头!
陈浩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黑色令牌,正面刻着“幽冥”二字,背面是“令”字。鬼市核心区的通行凭证,一枚可带三人入内。
孙愚盯着令牌,眼皮跳了跳:
“幽冥令......你进了鬼市禁区,杀了噬魂兽?”
陈浩没有回答,只是将令牌往他面前推了推。
孙愚没有接。他将玉简放在案上,缓缓道:
“速之符封印在‘苍梧谷’,距此八百里,三大家族祖地交界处。封印是三百年所设,由云、杨、古三家的老祖联手布下‘三才锁灵阵’,需三家族长本命精血合成的血钥方可开启。”
他顿了顿:
“三大家族每十年会举行一次‘三族会试’,遴选年轻一辈的翘楚。今年的会试在七日后,地点就在苍梧谷。会试第一名,可向三家族长提一个要求——包括借血钥一用。”
白小楼皱眉:“借血钥?不是给?”
“血钥是三祖遗留,三族共掌,谁也不能独占。”孙愚摩挲着戒指,“百年来,只有一个人成功借到过血钥,开了封印,但只进去一炷香就出来了。没人知道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那人出来后闭关三年,出关后直接突破金丹,如今已是元婴大能。”
“谁?”陈浩问。
孙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意味深长:
“第三个问题,想好了再问。这枚幽冥令,只够抵最后一个。”
陈浩没有犹豫:“当年的陈家村灭门案,血煞宗为何参与?”
孙愚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盯着陈浩,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不是对问题的忌惮,而是对提问者身份的了然。
“你姓陈?”他问。
“陈浩。”
“七年前,陈家村唯一的幸存者。”孙愚缓缓放下玉简,“你的名字,三年前就上了南疆地下情报网的头号悬赏榜。血煞宗悬赏三十万灵石,要你的活口。”
铁山霍然起身。
孙愚摆摆手:“坐下。要动手早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看向陈浩:“第三个问题,我答不了。”
“为何?”
“因为我不知道。”孙愚坦诚得令人意外,“七年前陈家村灭门,一夜之间,全村三百七十一口鸡犬不留。现场痕迹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块带血的瓦片都没留下。血煞宗确实参与了,但他们是执行者还是雇主,雇主是谁,为何要屠一个毫无修炼传承的凡人村落——”
他摇头:“这些年来,南疆所有情报贩子都在查,没人查到真相。”
陈浩没有说话。
孙愚看着他,忽然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说。”
“去问三家族长。”孙愚声音低沉,“云家专研上古禁制,杨家主攻血脉溯源,古家精通卜算推演。三百年前那场封印,三祖曾在苍梧谷住过三年,若说南疆还有谁可能知道那桩旧事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
“只有他们。”
室内陷入沉默。
莫雨低头整理药囊,莫川闭目养神,铁山握着斧柄指节发白。白小楼看着陈浩,等他决定。
“七日后,三族会试。”陈浩开口,“如何参加?”
孙愚从案底抽出一张请柬,搁在桌上。请柬封面烫金,印着三族徽记——云家的流云纹,杨家的赤焰纹,古家的龟甲纹。
“今年三族会试,每家可荐三人,另有一个‘外族’名额,留给南疆各势力的年轻俊杰。”孙愚将请柬推至陈浩面前,“这个名额,我存了十二年,一直在等合适的人。”
他看向白小楼:“当年你救我时,我说过欠你一条命。这人情,今日还了。”
白小楼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陈浩收起请柬。
“最后一个问题。”他站起身,“不是问情报,是问人。”
“谁?”
“当年借血钥进苍梧谷,闭关三年突破元婴的人——”
陈浩直视孙愚:
“他叫什么名字?”
孙愚与他对视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
“战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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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五人离开知风阁时,百越城已彻底入夜。街头行人稀疏,只有更夫敲着竹梆,拖长调子喊“天干物燥”。
铁山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战无伤?跟战无极什么关系?”
“不知道。”陈浩望着远处城中那座九层石塔,“但他姓战,进过封印速之符的苍梧谷,出来后三年破金丹、成元婴......”
“你想见他?”莫川问。
“想。”陈浩收回目光,“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看向身后四位同伴。铁山背着双斧虎虎生风,白小楼边走边在玉简上记录新情报,莫雨细心照看莫川的步幅。这四个人,相识不过半月,却已并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七日后的三族会试,我一个人去。”陈浩说。
铁山脚下一顿,正要开口,陈浩已继续道:
“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莫川莫雨,去查血煞宗总坛的地形、守卫、换防规律。铁山,摸清百越城到苍梧谷的所有路径。白小楼,继续收集战无伤的情报。”
他看向城北方向,那里是血煞宗南疆总坛所在,五百里外,元婴坐镇:
“三族会试只是第一步。拿到血钥,进苍梧谷取速之符,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然后,他们要去血煞宗。
去问一个七年前的真相。
去讨一笔欠了十年的血债。
铁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成,这分工我服。”
莫雨没有说话,只是将新配好的解毒丹塞进陈浩掌心。
莫川微微颔首:“七日后,我们会准备好。”
白小楼收好玉简,看了看夜色:“先找落脚处。南疆客栈查得严,得找黑店。”
他轻车熟路,领着四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远处,九层石塔的塔尖,那枚水缸大的灵石依然泛着幽蓝光晕,如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俯瞰着这座不夜之城。
城北五百里外,血煞宗总坛某处密室。
一个盘膝枯坐的白发老者睁开眼。
他面前的水镜中,正映出百越城的万家灯火。镜面流转,画面逐寸扫过街巷,最终定格在巷尾一闪而过的斗笠背影。
“圣体......”老者声音沙哑如枯枝摩擦,“三枚道符......有意思。”
他抬手,指间凝聚一点血光。
“去查。”血光化作传讯飞符,破空而去,“老夫要知道,此人师承、来历、软肋——以及,他还能活多久。”
飞符消散在夜色中。
老者重新闭目,密室归于死寂。
只有墙角那盏长生灯,火苗微微摇曳,如将熄未熄的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