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苍梧谷距百越城八百里,藏身于十万大山腹地。谷口终年被浓雾封锁,雾气不是寻常水汽,而是三祖当年布下的禁制幻象,不识路径者踏入即迷,三日三夜也转不出来。
陈浩黎明即起。
铁山四人送他至谷口十里外的废弃猎棚。莫雨又检查了一遍他左臂伤势——破罡散余毒已清,刀伤结痂,但新生的皮肉还泛着嫩红。她递过三枚丹药:
“青色是解毒丹,可解南疆七成蛇毒瘴毒。红色是续骨丹,内伤骨折时服。白色那枚......”
她顿了顿:“是燃血丹。服用后一炷香内气血暴涨,可越阶而战,但代价是燃烧三年寿元。非到绝境,不要用。”
陈浩接过丹药贴身收好。
铁山把自己的备用短斧塞给他:“你那拳头虽硬,到底不如兵器趁手。这斧子跟了我十五年,开过锋,饮过血,你凑合用。”
陈浩没有推辞。
白小楼递来一枚拇指大的铜蝉:“知风阁的紧急传讯符,捏碎后孙愚会收到信号。若有变故,他会想办法接应。”
莫川靠在猎棚柱上,气息已比初醒时沉稳许多。他看着陈浩,只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荒殿少了殿主,发不出工钱。”
陈浩难得扯了扯嘴角。
他转身,孤身走向苍梧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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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障比预想的更难缠。
陈浩踏入谷口雾气时,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南疆常见的灰白山雾,而是色彩斑斓的幻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雾如活物般蠕动、缠绕、变幻,每一次呼吸都有不同的花香灌入肺腑。
幻阵。
不是杀阵,是困阵。三祖布此禁制的目的,不是杀死闯入者,而是让他在无尽幻境中迷失方向、耗尽灵力,最终神智崩溃,主动退出。
陈浩闭目,再睁眼时,左眼魔瞳已开启。
三枚道符虚影在瞳孔深处旋转,魂之符的力量如利刃切开幻雾本质。他“看见”了——那些七彩光雾不过是阵法的表象,真正的禁制核心在地下三十丈,是一枚拳头大的七彩灵石。
看破,便不再迷惑。
陈浩选定一个方向,大步前行。脚下没有路,他便以力之符开路,一拳轰碎挡路的老树,一脚踏平丛生的荆棘。幻雾在他身周翻涌,却再也近不了身。
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谷口幻阵已过。
前方是一片方圆千丈的开阔地,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边缘立着三座石质看台。看台上已坐满人——云、杨、古三家的长老、嫡系、旁支子弟,约莫三百余人,服饰分明,各据一方。
开阔地中央,三座丈许高的石台成品字形排列。每座石台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玉简,玉简散发不同色泽的光晕:云家是月白,杨家是赤红,古家是玄黄。
这就是三族会试的擂台。
陈浩踏入开阔地的瞬间,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有敌意。南疆三大家族对外族的态度向来一致——可用,不可信;可合作,不可通婚;可给机会,不可让真正核心的利益。
坐在云家看台中央的是个白发老妪,鸡皮鹤发,双目却明亮如少女。她拄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乌木杖,杖头镶嵌的月白石与她眼中神光相映。云家族长——云素心。
杨家看台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手执一卷古籍,不时与身旁族人低语。他看起来像个坐馆教书先生,但偶尔抬眼时,瞳孔深处会闪过一线赤红。杨家族长——杨烈山。
古家看台最安静。族长是个驼背老者,须发蓬乱,看不清面容。他始终低着头,手指在地上虚画着什么,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古家族长——古千秋。
白发老妪云素心率先开口:“外族名额?孙愚那老狐狸存了十二年的请柬,终究是送出去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浩抱拳:“晚辈陈浩,见过三位族长。”
“陈浩?”杨烈山合上手中古籍,似笑非笑,“没听说过。南疆年轻一辈的俊杰,杨某不敢说尽知,七成还是认得的。你师承何处?”
“无门无派。”
看台上响起低低议论。无门无派,意味着散修。散修能在三十岁前筑基已是凤毛麟角,竟敢来参加三族会试?
古千秋依然低头画地,仿佛没听见。
“有趣。”杨烈山不置可否,“既持请柬,便是客。会试规矩,孙愚应已告知——三族会试,分三场:云家考禁制造诣,杨家考血脉感应,古家考阵法推演。三场总分第一者,可向三族共提一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浩:
“外族参加会试,百年来你是第八个。前七个,三场总分最高者......得了个第六。”
看台上响起压抑的笑声。
陈浩没有理会。
“第一场,云家禁制造诣。”云素心以杖击地,声音清冷,“石台上封印着三枚禁制玉简,内含‘锁灵’、‘困魂’、‘破罡’三种禁制。一炷香内,解开其中任何一道禁制,取出玉简,即算通过。”
她扫视全场:“三族各出三人,外族一人,共十人。现在登台。”
云家三名年轻子弟应声跃上左首石台,两男一女,皆是筑基中期修为。杨家三名、古家三名也分别登上各自对应的石台。
陈浩走向中央那座空置的石台。
石台上悬浮的玉简呈月白色,正是云家的禁制玉简。他伸手触碰玉简表面的光膜,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锁灵”禁制,专封灵力运转。
若是一般修士,此刻只能以灵力强行冲击禁制,比拼修为与对禁制的理解。
但陈浩不是一般修士。
他收回手,左眼魔瞳开启。魂之符的力量穿透禁制表面,直窥其本质——这禁制是三百年所设,虽精妙,却已老化。核心符文共有十二道,以特定顺序排列,只要逆序摧毁三道关键符文,禁制自解。
陈浩没有灵力。
但他有魂之符,可直接攻击符文本源。
左眼瞳孔深处,“魂”字虚影微旋。一道无形的灵魂波动刺入禁制核心,精准命中第一道关键符文——
符文震颤,裂开细密纹路。
第二道。
第三道。
“咔嚓——”
玉简表面光膜如琉璃碎裂,露出内里温润的玉质。陈浩伸手,取下玉简。
用时七息。
全场寂静。
云素心霍然起身,乌木杖重重顿地:“你......你如何做到的?”
陈浩将玉简放在石台上:“禁制老化,符文排列有迹可循。”
云素心盯着他,眼中惊疑不定。她当然知道禁制老化,但那是三百年前三祖亲手所设,老化也是以百年为单位的缓慢过程。要逆序击破关键符文,需要对禁制结构了如指掌,更需要精准到毫巅的灵力操控。
而眼前这少年,分明没有动用丝毫灵力!
“第二场。”杨烈山的声音打破沉默,笑意收敛了几分,“杨家血脉感应。”
他抬手一指,三座石台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升起一座丈许高的水晶柱。水晶柱呈六面体,每面都刻满繁复符文,柱心封存着一滴指甲盖大小的精血。
那滴精血呈暗金色,虽被封存三百年,依然散发着凛冽威压。
“这是三祖之一的血祖遗血。”杨烈山看着水晶柱,眼中难得露出敬畏,“第二场比试,便是以自身血脉感应此血,引动其共鸣。共鸣越强,得分越高。”
杨家三名子弟依次上前。
为首的是个剑眉星目的青年,杨家长房嫡长孙杨景行。他双掌按在水晶柱上,闭目凝神。三息后,柱心的暗金精血微微一颤,表面泛起淡淡血光。
看台上响起赞许的低语。能让三祖遗血产生共鸣,血脉纯度已属上乘。
杨景行收手,血光消散。他转身时瞥了陈浩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第二名杨家子弟上前,只让精血颤动了一下。
第三名干脆毫无反应。
轮到三族其他人。云家三人血脉与杨家不同,只有云家长房那位少女让精血微泛血光,随即黯去。古家三人更是无人成功,仿佛那滴精血睡着了。
最后,陈浩。
他走到水晶柱前。
三枚道符在体内缓缓运转,没有任何一道与血脉相关。他不是三祖后人,与这滴三百年前的遗血毫无渊源。
但他有荒古圣体。
那是比三祖血脉更古老的存在。
陈浩抬手,按在水晶柱上。
他没有刻意催动,也没有运转任何功法。只是圣体的本能感应——就像虎入山林,万兽俯首;就像龙游深海,百鳞辟易。
那滴沉睡三百年的暗金精血,猛然剧烈震颤!
血光大盛!暗金光芒冲破水晶柱的封印,化作一道纤细的血线,直直没入陈浩掌心!
全场哗然!
杨烈山霍然起身,椅子翻倒。云素心的乌木杖差点脱手。连一直低头画地的古千秋,也终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精光。
“三祖精血认主?!”杨景行失声。
不是认主。
陈浩能感觉到,那滴精血不是臣服,是......惊讶。就像沉睡三百年的古老灵魂,忽然感知到同类的气息,本能地想要确认、想要靠近。
血线在陈浩掌心盘旋三匝,最终缓缓退回水晶柱,重归沉寂。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外族少年,让三祖遗血产生了比杨家嫡长孙强烈十倍的共鸣。
陈浩收回手,没有解释。
杨烈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坐回椅中,重新拾起古籍。只是那本书,他拿反了。
“第三场。”古千秋开口,声音沙哑如枯叶碎裂。
驼背老者终于站起身,颤巍巍走到开阔地中央。他伸手一指,地面浮现出一幅直径三丈的巨大阵图。
阵图由三千六百枚光点组成,每枚光点代表一个阵脚,光点之间以纤细灵线连接,纵横交错,密如蛛网。寻常阵法高手看一眼便会头晕目眩。
“此阵名‘千机’,三百年前三祖封印速之符时所布。”古千秋的声音平淡无波,“第三场比试,一炷香内,找出此阵的‘阵眼’所在。”
古家三名弟子上前。
他们自幼研习阵法,对千机阵的变种烂熟于心。但一炷香过去,三人推演出的阵眼位置竟各不相同——没有一个正确。
杨家、云家弟子也尝试推演,同样无功。
陈浩看着那幅巨阵,左眼魔瞳全力开启。
三枚道符虚影在瞳孔深处疯狂旋转,魂之符的力量穿透阵图表象,直窥其本源。他“看见”了——三千六百枚光点不是静止的,它们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每十二个时辰循环一周。
三百年前的阵眼,此刻已不在原处。
现在,阵眼在......
陈浩抬手,指向阵图东南角一枚黯淡的光点:“这里。”
古千秋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是极淡的笑,一闪即逝,如暮冬残雪。但他点了头:
“七十年了,终于有人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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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比试结束。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总分第一,不是杨家嫡长孙杨景行,不是云家那位让精血共鸣的少女,也不是古家任何一位阵法天才。
是那个无门无派、籍籍无名的外族少年。
陈浩站在开阔地中央,面对三族三百余人的审视,神色平静。
“你赢了。”云素心的声音复杂,“按三族祖训,你可提一愿。只要三族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陈浩没有犹豫:
“借血钥一用。”
看台上一片死寂。
云素心与杨烈山对视一眼,古千秋低头画地,仿佛没听见。
良久,杨烈山开口:“你可知道,百年来只有一人成功借到血钥?”
“战无伤。”陈浩说。
“你知道他?”杨烈山目光锐利。
“只知道名字。”
杨烈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战无伤借血钥入苍梧谷,只待了一炷香。出来后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只向三族长揖一礼,飘然而去。此后闭关三年,出关即破金丹,三年后元婴,十年后......”
他顿了顿:“他成为南疆千年来最年轻的元婴后期大修士。”
“他做了什么?”陈浩问。
“没人知道。”杨烈山摇头,“他自己也从不提起。有人说他在谷中看到了上古传承,有人说他与速之符达成了某种交易,甚至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战无伤,而是被什么存在夺舍了。”
他看向陈浩,目光里有警告,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确定要借血钥?那扇门,打开容易,关上......就难了。”
陈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复:
“借血钥一用。”
杨烈山不再劝。
云素心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血玉令牌,令牌呈暗红色,内里隐隐有液体流动——那是三祖精血炼成的本命精血,三族各存其一,三令合一,方可开启苍梧谷最深处的封印。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令牌上。
令牌亮起暗红血光。
杨烈山同样滴血。
古千秋走上前,割破掌心,任由鲜血浸透令牌。
三令合一。
血光大盛!
陈浩接过令牌,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三颗三百年前的心脏。
“苍梧谷深处,速之符封印地。”云素心声音低沉,“你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后,血钥会自动破碎,封印重锁。届时你若还在谷中......”
她没有说下去。
陈浩握紧令牌,转身。
身后,杨景行忽然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浩没有回头。
“荒殿,陈浩。”
他的背影消失在苍梧谷深处的雾气中。
看台上,古千秋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地面虚画,喃喃自语:
“荒古圣体......三符已得其三......战无极的传人终于现世了......”
云素心霍然转头:“你说什么?”
古千秋没有回答。
他画完最后一笔,地面的沙土组成了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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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谷深处。
雾气渐浓,天色暗沉如黄昏。陈浩沿着三祖当年开辟的青石小径疾行,血钥在掌心微微发烫,为他指引方向。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凝重。
不是威压,是某种古老而沉静的气息。就像走进一座尘封三千年的神殿,脚下每块石砖都在诉说过往。
他感应到了。
那是速之符的气息。
与他体内的力、御、魂三枚道符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力之符霸道,御之符沉稳,魂之符深邃。而速之符......
是风。
是光。
是刹那永恒。
陈浩加快脚步。
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青铜门。门高三丈,刻满岁月侵蚀的痕迹。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掌印形状的凹陷。
他举起血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浩猛然转身,左眼魔瞳开启。
雾气中走出一人。
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他看起来已很老,老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坐化,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年轻得可怕。
陈浩握紧血钥:“你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许久,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战无伤。”
“三百年前,我也曾像你一样,站在这扇门前。”
“不同的是,那时门内有人问我:你想明白生命的真谛吗?”
老者顿了顿,笑意苍凉:
“我答:想。”
“然后,我用了三百年,也没弄明白。”
他看着陈浩,目光里有追忆、有自嘲、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