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归年打入“净蚀符”后的第三日,露华宗山门外百里,一片名为“乱云涧”的险峻峡谷上空。
这里本就是人迹罕至的险地,近日因天地异动,灵气更加紊乱,连飞鸟都远远绕行。
然而此刻,峡谷上方却有三道流光正在激烈追逐,碰撞!
前方一道青色剑光略显暗淡,轨迹却依旧稳定凝练,正是云清扬,他面色沉静,只是眉头微锁,显然消耗不小。惊鸿剑在他身周盘旋,斩破一道道从后方袭来的阴毒攻击。
后方紧追不舍的两道身影,皆笼罩在浓重的血煞魔气之中。一人身形瘦高如竹竿,手持一杆招魂幡,幡面漆黑,绘满扭曲哀嚎的面孔,挥动间便有无数怨魂虚影扑出,发出刺耳尖啸,专攻神魂;另一人则矮壮如铁塔,赤裸的上身刻满诡异符咒,双手戴着乌黑拳套,每一拳轰出,都带起沉闷音爆与腥臭血气,力道刚猛无比,竟能短暂撼动云清扬的护体剑罡。
正是九幽冥火玄煞教派出的第二批追兵——招魂使与血屠!比起之前的玄阴、冥火二使,这两人手段更加直接狠辣,专为猎杀与消耗而来,已追踪纠缠了云清扬大半日。
“桀桀……归虚剑传人,果然难啃!不过,你还能撑多久?乖乖交出在露华宗所得的‘东西’,或许能让你死得痛快些!”招魂使声音尖锐,招魂幡摇动更急,怨魂如潮。
血屠不言不语,只是闷头狂攻,拳风所及,连峡谷石壁都被震出裂痕。他的战术很简单,就是以蛮力不断消耗,逼云清扬硬撼,为招魂使的神魂攻击创造机会。
云清扬且战且退,有意将战场引向这片地势复杂、灵气紊乱的区域,试图利用环境创造脱身或反击之机。同时,他心中也存着疑虑:魔道对他的追捕力度骤然加大,且目标似乎不仅限于他本人,更指向他在露华宗“所得”?他们如何得知?露华宗内,果然有眼睛。
正思忖间,血屠窥得一个破绽,暴喝一声,拳套上血光暴涨,一记直捣黄龙,拳锋未至,那股凝练到极点的血腥煞气已锁死云清扬周遭空间,逼他硬接!
云清扬眸光一凝,惊鸿剑回转,剑身清光大盛,便要施展一式“归虚·分流”,化解这刚猛一拳。
就在此时——
“哈哈,如此热闹,岂能少了酒助兴?”
一声清朗长笑,突兀地自云端传来。笑声未落,一道白衣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恰好处在血屠拳锋与云清扬剑光之间。来人手持青玉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对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拳劲视若无睹,只是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朝着那血光缭绕的拳锋,轻轻一夹。
血屠那势若奔雷的一拳,如同撞入了一团柔韧至极的棉絮之中,所有刚猛暴烈的力道,都在那两根手指间无声消弭、溃散。连拳套上凝聚的血煞之气,也嗤嗤作响,迅速淡化。
血屠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想要抽拳,却发现拳头如同被铁钳箍住,纹丝不动。
“你!”招魂使大惊,招魂幡急摇,无数怨魂化作一道黑色洪流,尖啸着扑向那白衣人。
白衣人仿若未闻,依旧含笑看着血屠,另一只手屈指一弹手中酒葫芦。
一滴晶莹酒液飞溅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恰好迎上那怨魂洪流。
“喜剑·浮生若梦。”
酒滴与黑色洪流接触的刹那,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朦胧而绚丽的光雾,将那无数怨魂尽数笼罩。光雾之中,隐约传出喜悦的欢笑、痴迷的呢喃、满足的叹息……那些充满怨毒的尖啸,竟迅速减弱、变质,怨魂虚影一个个变得眼神迷离,动作迟缓,仿佛沉溺于各自生前最渴求的美梦之中,再不具威胁。
弹指间,两大魔使的攻势,一被轻描淡写钳制,一被诡异化解于无形!
云清扬收剑而立,目光惊疑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白衣人。只见对方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腰间悬剑,手中提葫,面容俊朗,眼角一道浅淡剑痕平添几分沧桑,眼神似醉非醉,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洒脱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手法玄妙,非道非魔,透着一股游戏人间的逍遥意。
“阁下是?”云清扬拱手,礼节周到。
白衣人松开手指,血屠踉跄后退,与招魂使汇合,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
“山中闲人,偶见不平,凑个热闹罢了。”白衣人——易秋水微微一笑,又灌了口酒,“我看二位火气太大,这位剑修朋友又似乎有些疲累,不如就此罢手,各回各家,如何?”
“放肆!敢管我圣教闲事!”招魂使色厉内荏地喝道,手中招魂幡蠢蠢欲动,却忌惮对方刚才的手段。
血屠更是低吼一声,拳套上血光再次凝聚,显然不甘心。
易秋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光动嘴皮子是不行了。”他看向云清扬,“这位道友,可介意我插手你们的‘游戏’?”
云清扬虽不明对方底细,但眼下局面,此人显然是友非敌,且手段高妙。“有劳阁下。”
“好说。”易秋水笑容不变,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右手并指如剑,朝着招魂使与血屠所在的方向,凌空一划。
这一划,似轻飘飘。
然而,招魂使与血屠却同时脸色大变!
他们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凝,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怆、无奈、万事皆空的奇异剑意,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这剑意直透心灵深处,引动了他们潜藏的疲惫、恐惧、以及对漫长杀戮生涯的一丝厌倦与迷茫。满腔的杀意与斗志,竟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炭,迅速冷却、消散,连运转魔力都感到一阵滞涩无力。
哀剑·万古同悲!
虽只用了些许皮毛意境,对付这两个并非以心性见长的魔使,已是效果显著。
两人心神剧震,斗志几乎瓦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知道今日之事不可为,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诡异的白衣人手里。
“走!”招魂使当机立断,猛地将招魂幡往地上一顿,爆开一团浓郁黑烟遮蔽视线,与血屠化作两道血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天激射而去,瞬息消失不见。
易秋水收回手指,拿起酒葫芦又抿了一口。
云清扬心中震撼更甚。此人剑意之奇,境界之高,实属罕见。他再次郑重施礼:“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云某感激不尽。”
“前辈不敢当,痴长几岁罢了。”易秋水摆摆手,笑得随意,“我叫易秋水,山野散人一个。方才路过,见道友剑意精纯,却有疲乏之相,又被两只恼人的‘苍蝇’纠缠,一时手痒,莫怪。”
“原来是易道友。”云清扬道,“在下云清扬,乃归虚门弟子。道友援手之恩,云某铭记。”
“归虚门?”易秋水闻言,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有听说过传闻,有一隐修门派,行踪不定,门人稀少,但剑修之道颇为精妙。不曾想今日得见高徒,哈哈,幸会幸会。” 他看向云清扬的目光中,那抹不易察觉的亲切感似乎又浓了一分,却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缘由。
”他看了看四周紊乱的灵气与险峻地势,“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云道友若不嫌弃,前方不远处有一处我暂歇的‘观云台’,景致尚可,有浊酒一杯,可稍事歇息,也可避过可能去而复返的麻烦。”
云清扬略一沉吟,他确实需要调息恢复,也想探探这位神秘高人的底细,便点头应允:“那便叨扰了。”
两人御风而行,不过片刻,便来到峡谷一侧山峰的顶端,山中还有虬劲古松,观远处云海翻腾,山风浩荡,视野极佳,果然是一处“观云”妙地。
回到近处,此时见一石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黑白子错落,似蕴玄机。一只红泥小炉上,茶水正咕嘟冒着热气。
一名青衫人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石凳上,似在观赏云海,又似在沉思棋局。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那人气息如清风朗月,似仙风道骨模样,一双眼睛,清澈平静,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他手上正拈着一枚黑玉棋子。
“回来了?”青衫人声音平和,看了眼易秋水,又看向云清扬,微微一笑,“哦,有客至。”
易秋水笑道:“路上捡了个被苍蝇追的剑修朋友,带来喝杯茶。这位是云清扬,归虚门之人,云道友,这位是风烟客,算是我的半个邻居,整天对着棋盘云海发呆的家伙。”
风烟客。云清扬心中又是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某本极其古老的游记杂闻中瞥见过一眼,语焉不详,却总与“棋”、“局”、“沧海”等意象相连。再看此人气度,与易秋水的逍遥不羁截然不同,是一种深沉的宁静与掌控感,仿佛坐在这里,便与周遭的山川云海融为一体,自成格局。
“见过风道友。”云清扬行礼。
风烟客放下棋子,亲手斟了三杯茶:“云道友请坐。易兄好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但愿没给你添麻烦。”
“哪里,易道友仗义出手,解了在下危局。”云清扬接过茶盏,只觉茶香清冽,入口回甘,竟有宁神益气之效,显然非是凡品。
三人落座,易秋水自顾自喝酒,风烟客静坐品茶,云清扬则借此机会调息恢复。一时间,山巅只有风声、松涛声与炉火轻轻的噼啪声,气氛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半晌,云清扬调息完毕,气色恢复不少。他放下茶盏,看向二人,直言问道:“二位道友神通广大,气度非凡,绝非寻常山野散修。不知为何隐居于此险僻之地?又何以恰好出手相助?”
易秋水与风烟客对视一眼。
易秋水笑了笑,指着山下翻腾的云海与险峻的乱云涧:“此地险僻吗?我倒觉得,正是观红尘百态、看风云变幻的好地方。至于为何出手……”他看向云清扬,眼中醉意稍褪,露出几分认真,“你的剑意,很干净。在这浊世里,这样干净的剑意,不多了,看着顺眼,便帮一把,需要理由吗?”
风烟客则淡淡道:“此地乃东南地脉与天象交汇节点之一,近日灵气异动频繁,浊气上涌,我与易兄在此观察,以期窥得几分天机变数。遇见云道友,算是巧合,也或是……定数。”他话语玄奥,目光再次投向那盘未完的棋局,“魔道活动日益猖獗,五浊之气弥漫,云道友身为归虚传人,身处漩涡之中,日后恐难有宁日。”
云清扬心中一凛,知道对方话中有话。“二位道友似乎对当前魔劫知之甚深?”
“略知一二”。易秋水接口,语气略显嘲讽,“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趁着天地气机紊乱,出来兴风作浪罢了,此次一齐显踪,背后定然有人推动,包括你被追杀,恐怕都只是序幕。”
“幕后之人,所图甚大。”风烟客指尖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声响,“其目标,或许不仅仅是颠覆正道,更可能是要……重启某种古老的、禁忌的‘仪式’,以众生为祭,达成一己之私。
云清扬脸色凝重起来:“二位可知更多细节?或可知那幕后黑手身份?”
易秋水摇头:“藏得很深,且似乎并非一人一派,你既从那里来,又身负令他们忌惮或觊觎之物,还需多加小心。
这话让云清扬想起了露华宗内潜伏的敌人,以及那被埋入阵法节点的嗔念种子。他犹豫片刻,将露华宗内近期发生之事,择要讲述,包括嗔魔作乱、内奸潜伏、以及可能存在的情绪流毒隐患。
易秋水与风烟客静静听着。
待云清扬讲完,易秋水叹道:“嗔魔之力已能化毒散播,果然更加棘手。内奸潜伏,阵法被蚀,此乃心腹之患。云道友,你那宗门盟友,处境堪忧啊。”
风烟客则沉吟道:“情绪流毒,借阵法节点扩散……此等手段,需对阵法与人心皆有极深了解,且能长期潜伏而不露破绽。你所说的那位‘嗔魔使者’,或非孤身行事,其在宗内,恐有接应,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他抬起眼,看向云清扬:“云道友接下来意欲何为?返回露华宗,还是另有打算?”
云清扬道:“需尽快返回,告知云清宗主这些发现,并设法揪出内奸,清除隐患。只是魔道追杀甚紧,恐路途不便。”
易秋水哈哈一笑,将杯中残酒饮尽:“相逢即是有缘。我这人闲散惯了,正好最近看那些藏头露尾的魔崽子不顺眼。云道友若不嫌我碍事,我陪你走一遭露华宗如何?也好见识见识,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风烟客也微微点头:“露华宗地处要冲,其安危关乎一方气运。我可随行,或能于阵法格局之上,略尽绵力。”
云清扬闻言,心中既感激又惊讶。这两位神秘高人,竟愿为他之事涉险?他郑重起身,深施一礼:二位道友高义,云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凶险,牵连甚广……
“哎,打住。”易秋水摆手打断,“都说了一时兴起,莫要啰嗦。再说了,这么有趣的事,错过了岂不可惜?”他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如剑的光芒,“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把这人间当做棋盘,肆意拨弄!”
风烟客平静地收拾起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放入棋罐,动作舒缓:“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云道友,便让我与易兄,也做一回这局中的‘变数’吧。”
山风呼啸,云海奔流。
三个原本轨迹截然不同的人,在这乱云之巅,因一场追杀与一次援手,命运之线悄然交汇。前方等待他们的,是露华宗内更深的迷雾与凶险,也是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的序章。
章末:
乱云涧上剑光寒,魔影追袭势正酣。
白衣纵酒轻夹刃,青衫落子静观澜。
逍遥客洒悲欢意,棋圣心藏天地宽。
萍水相逢援手赠,风波共赴露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