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带着血痕的纱布斜缠在左眼上,毛仁龙面颊上的肌肉扭曲,收缩在一起。
羿轩射出的那一箭,几乎当场要了他的命,但他没有死,却失去了左边的眼睛。
“爹!”旁边的毛世镇叫了一声,狭小的书房里,除了毛仁龙,毛世镇和毛世简二人也在。
“进兵吧,乘胜向西追击,一举灭了羿氏,时机已到,北陆该姓毛了!”毛世镇急切地劝说着毛仁龙。
“灭了羿氏?”毛仁龙想冷笑一声,却引得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这不免让他暴躁了起来。
“你说时机已到,我看还差得很远……”
他挥手制止毛世镇,接着说:“好的猎人,射中了一只猛兽之后,总要先观察猎物的伤情,再做下一步的动作,我们再等等,暂不向西用兵!”
“可按着原来约好的计划……”
“按原来约好的计划,该到他们报答我了!”毛仁龙喝止了毛世镇的争辩,“你看看我,你的爹没了只眼睛!我所要的,该给了!”
他喘息一声,让自己平复下来,“对毛家来说,眼下的关键不是在西边的大宁,而是在东边、北边!事变之后,局势躁动,要赶紧控制住辽东各州县,还有那几家大族,先把自己的地盘稳住,这才是当务之急!既然出头当了扑蝉的螳螂,就别让黄雀抄了自家后路!”
毛仁龙一口气说完,颇有些费力,一旁的毛世简忙上前给他倒了碗茶水。
毛仁龙摆手让毛世简退回去,继续对毛世镇说,“有两桩事,你速速安排下去,其一,派出军队,控制住营州、金州、宁远……还有其他重要的州、卫,具体你去安排。其二,让一鹤率领亲军内卫,弹压显州治安,捕捉心里还想着羿天纲的那些人,还有他们的家眷,显州城不能出了乱子!”
毛仁龙不想再和儿子争辩下去,挥手让毛世镇退了出去。
看着毛世镇走了,他又把毛世简叫到面前,放低了声音说道:“世简,有件事你去办,有个南边来的司马大人,你在城里找个隐秘的地方,安置他临时住下,然后再秘密带去高平老家的庄子里,保护他的安全。其他一切都不用管,我自会安排。”
毛仁龙跟着又嘱咐了一句:“此事要办得极为隐密,就是世镇,也不能让他知道!”
毛世简领命,也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自己,毛仁龙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把身体贴在墙壁上,吃力地走到夹墙后边,那里有个极为隐秘的入口,他拿起烛灯,走入一条通向地下的暗黑密道。
当年一进驻显州,他就在帅府花园下修了这套密室,将毛家最核心的秘密藏在了里面。
除了自己和几个儿子,没人知道这密室的存在。
“祖上有德,留下了这宝贝,有神佛护着……”
密室之中,烛光下,他从暗格中拿出一方古朴老拙的镶铜木匣,抱在膝上,喃喃自语。那一箭再深一寸,自己就已经被埋到了黄土之中,回想崇兴寺中的那场搏杀,他的背脊上泛起一阵寒意。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盒子边缘上摩挲着。
“有这颗宝贝在,谁也动不了我毛仁龙……”
浑浊恶世,人心比豺狼还要狠毒。作为恶人中的佼佼者,毛仁龙早已炼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内心决绝,而他的野心,却来自毛家祖上的一段神秘经历,这秘密,就藏在眼前的木匣中。
毛氏一族原本是前明末年从浙江迁徙来的,祖上也曾出过几个有头脸的人物。来北陆之后,毛家却突然开始经营贸易,从东海夷人手中收购海货,用自家的驼队运到西北方向的蒙区,换取毛皮山货,再运回牟利。如此年复一年,几代人下来,也积累了偌大的家财。
然而尘封已久的往事背后,唯有毛氏嫡亲传人才知道,他们的祖先离开富庶的江南,并非出于寻常动机,更非一时兴起,而是被一段神秘骇人的奇遇驱使。正是这桩秘密,宿命般地将毛家带来这苦寒动荡之地,让他们在这里生根落户、繁衍兴旺,并在他们的血脉中,注入了不可告人的贪欲和野心。
而毛仁龙,便是这家族几代人繁衍孕育出的集大成者,他凶残、狠辣、行事狡诈,带着隐藏起来的勃勃野心。而直到一年前,他才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契机。
毛仁龙五十七岁。四十年前,当他观察到皇权崩塌、天下失序的乱局时,这位身处辽东一隅之地的富庶公子便开始利用手中的财富扩充自家的团练私兵,并以此为利器,压榨百姓、垄断地方贸易。十余年下来,毛氏成了辽东地界最有头脸的地方豪强,十年前关宁军东征平乱,毛仁龙投诚受编,不但躲去了被剿灭的危险,还成了归属宁国公府的地方卫军将领。
“老天呀,靠着这颗珠子,毛家先祖扁舟渡海、来了这偏远的北陆,算一算,都过去几代人了,可这海还没渡完,风浪却越来越大……”
毛仁龙心中暗暗自语,喉结上下滚动着,
“祖先呀,这珠子到底还留着什么秘密?到底要带着我们毛家走向何方?它已经带来了如山如海的财富,还能再继续载着我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吗?狂风暴雨来了,可别让我这身骨肉散了,我还得压住这艘脆木做的筏子、别被风浪卷走……”
02
同在显州,还有一处隐秘的所在。
一名腰系黑带的灰衣人跪伏在地上,满面惶恐。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同样身披灰袍的身影,满头黑发披散在他的肩头,烛火阴暗,竟看不清这人的面庞。
“羿天纲活着逃出了城门!我很失望……”那身影沉声说,
“师兄,是我失职,让我戴罪立功。”
跪在地上的灰衣人把额头磕在了地上,他正是崇兴寺一战之时,守在迎恩门上的灰衣人头领。
“你是魔门弟子,知道规矩……”那身影背过身去,望着墙上的一点烛光。
“师兄!”灰衣人额头冒出汗珠,嘶声说道,“我聂贰跟着师兄,也有二十年了……”
那身影沉默了一阵,沉声回答,“二十年了……你聂家兄弟三人,帮我做了很多事,称得上尽心竭力,聂老大又刚死在了崇兴寺里……”
他叹了口气,“聂大最早来的北陆,费尽心力,为整个计划钉下了两颗最重要的钉子……他居功至甚,可惜了……”
他转回身来,把手放在聂贰的肩头,“就不送你回南京总坛了……你知道到了那里,两位掌会师兄会怎么处置你,你会很痛苦……”
“多谢公西师兄!聂贰将来定要将功补过,就算为师兄去死,也在所不惜!”聂贰满面激动。
一团黑气却从那身影枯长的手指中散出,他抬手轻轻一击,拍在了聂贰的耳根上。聂贰脸上的表情瞬时僵住,随即传来一阵“噼啪噼啪”的脑骨碎裂之声,夹着腥红的血液,两股黑烟又从他鼻孔中钻了出来。
“等不到将来了,你知道规矩的……”
两股黑烟如半空中飞舞的小蛇一般,钻回了他的手指。
“只能帮你到此了。”
那身影叹了口气,话音才落,聂贰的尸体已经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