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苍茫无际的雪原上,灰衣人的马队顶着寒风,如狂飙一般纵蹄狂奔,向着西南方向长驱而去。
羿铎被手脚倒绑,横着扔在马背上,驰骋之间,朔风如刀割面,他的眉眼间黏满了白色的雪碴,几乎睁不开眼睛。
就着乌兰察布荒原北高南低的地势,马跑得格外快,不到两天,这队人马就已经到了接近长城的平原,人烟开始多了起来。
一路之上,有多支大同军的队伍和他们擦肩而过,向东疾行而去。奇怪的是,一向军纪败坏的大同军,却没有人过来骚扰灰衣人马队的前进。
黄昏时分,这支队伍就到达了长城以北、大同镇东面的井坪堡。
井坪堡原本是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地方,此时却已驻扎了漫山遍野的军队,大同军的营帐沿着城寨门前的河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军营内人喊马嘶,十分喧杂。
灰衣人一行径直来到辕门前,通报之后,很快就有人接他们进了营中。
羿铎被安置到一处宽敞的大房子中,由几个灰衣人守着。半个时辰左右,在舒木牙雪谷中将他擒住的灰衣人头领带着几名大同军的将领来到了房中,围着羿铎仔细地看了一圈,却无人说话,随后这群人又一起走了。
羿铎被猴子般的围观一圈,正自恼怒,又有一名军中的医官被带了进来,把羿铎身上伤口都清洗了一遍,然后涂抹上伤药重新包扎,又给断腿处换了夹板。这医官手上一点都不轻柔,整个过程把羿铎疼得死去活来,完事之后,军医让人给羿铎留下了些清水和食物,也离开而去。这一夜,不知是否是因为新换了药,羿铎全身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剧痛,特别是右腿上被刺穿的创口,更是剔骨剜心一般,彻夜不停。
第二日一早,灰衣人集结队伍,带上羿铎继续出发。然而羿铎留意到,队中人数少了许多,原来不下百人,今天一起走的却只有半数左右。并且,他们也不再向南边的大同方向前进,而是转向东南而去。
再往南走,天气中就少了高原上特有的酷寒,太阳也出来了。
走了一个上午,到了大同镇管辖的阳高府,下午时分,这队人马就从一处叫作牛口关的荒弃小关越过了长城。
羿铎平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来到长城以南。他看到在长空之下,冰雪覆盖的长城如同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在山峦之间蜿蜒起伏。山巅上的烽燧虽已老旧,却依旧像一个古老巨人般骄傲地昂首耸立,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将,静静地守护着脚下的山川。
古往今来,有多少豪杰在这片土地建立了伟大功业,又有多少英雄陨落在这城墙之下。少年羿铎尽管全身伤痛,眼前所见,仍不免感怀。
他也留意到,长城以南的山形地势和北地颇为不同,山峦之间更加紧凑,山岭更加险峻。也许是因为多年战乱造成的年久失修,阳高一段的长城防线已经残损,少有人员驻防,相比于大同城的城坚墙厚,牛口关的城墙破损老化的尤其严重,防御功能实际上已经大为降低。
过了长城,天气更加暖和。这股神秘的灰衣人在绵延不断的峡谷中忽而向东、忽而向南,行进中也无人言语。羿铎不知道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问了几次,也无人回答。
一路走来,羿铎发现这些灰衣凶徒着实诡异,除了几个头目之外,其他人竟然全是被割去了舌头的哑巴,相互间只用手语互相交谈,更显得神秘。
羿铎和他父亲羿天纲一样,观察周遭事物时颇为仔细,几日之间,已看出这些灰衣人中,职位最高的有两人,皆腰系黑色带子,舒木牙雪谷的带队者是其中之一,且是职位最大的头领。
而对自己痛下毒手的那个面貌丑陋的刽子手,也是几个小头目之一,但他们几人腰间系的,只是寻常武士所用的褐色牛皮腰带。
每每看到这两人,羿铎都不禁想起了雪谷之中的遭遇,还有友福嫂母子二人惨死的样子,心中痛恨不已。
在山岭间绕了几日,他身上有几处伤口红肿了起来,每到夜间,创口处就变得灼热,周身上下发烫,特别是右腿上的伤口,开始渗出黄色的脓液。
又行了一日,羿铎开始发烧,忽冷忽热,头脑昏沉沉的,也不知这一天如何挺了过来。
次日中午,前边的山谷间出现了一处村落,那村子不甚大,皆是些灰土砌成的茅草房,屋顶上覆盖着积雪。村口的几棵大树下边,还扔着些残碎的农具,被雪遮盖在地上。领头的灰衣人见羿铎周身滚烫,人已经半昏迷了,便让队伍进入村中,找了一户还算勉强齐整的农宅,把羿铎抬了进去。
村中看不到人影,乡民不知躲去了哪里,这些灰衣人也不在意。他们解开羿铎伤口上的纱布,发现有多处伤口皆已化脓,腿上那处匕首刺出的伤口周围已经有了腐肉,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看着十分吓人。羿铎昏沉沉的,听到那个头领的声音,“到了暖泉堡,若伤情还是没有好转,就把他的这条伤腿截掉,否则无法活着送去总坛!”
他虽少年英武,听了这句话也不免心惊肉跳,这些人凶残狠毒,真要来给自己截腿,绝对不会手软,一想之下,不禁毛骨悚然。
既进了村来,看完羿铎的伤势,灰衣人头领便下令在村中休息,找能避风的地方吃些餐食。
这时,村口外传来一阵喧嚣之声,人喊马嘶之间,一队身穿大同军蓝黑色棉甲的骑兵押送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乡民也进到了村庄里来。
这些乡民不知是从哪里抓来的,被长长的麻绳捆绑在一起,排成一排,佝偻着身体向前蹒跚而行,走得稍慢,就被军士挥起马鞭抽打在背上,却一点不敢反抗。待走得近了,才看清乡民皆是赤脚而行,大多数人的双脚在雪地中已经冻得青肿。
大同军进了村里,没有发现村民,却看到了村子中间围坐的一众灰衣人。见这伙人面貌凶恶,身着劲装,人人携着兵器,军士们一惊之下,纷纷拔刀戒备。灰衣人这边却没人搭理他们,仍然安静地低头吃着手中的干肉面饼。大同军展开了半包围的阵型,却也不敢轻易上前。
“你们是什么人!”带队的一个军官高声喝问,
灰衣人中的副头领起身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黑铁令牌,举在手中,却不说话。
“王府令牌!”那军官远远地端详,惊呼出声来。
02
“既然认得这面令牌,还不带着你的人退下!”灰衣人的头领高声说道。
那军官狐疑了一下,和身边的另一个军官交换了下眼神,然后他操着有些难懂的晋北方言问道:“令牌倒是认得,不知各位和我中山王府是什么关系?这令牌又从何处得来?”
灰衣人头领眼中露出一丝寒光:“我们是中山王请来的客人,其他的不能说,你最好也不要问……”
军官感到一股骤然升起的杀气,向后退了一步,握住刀把,嘴上却换了客气的语气:“贵客莫要怪我多嘴,这支王府直发的令牌甚是罕见,非机枢重役不出此牌,各位看衣着外貌不是大同王府的人,说起话来又是南人口音,我们职责在身,难免要多问一句。”
灰衣人首领这时也走上前来,对着这个军官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将军无须多虑,我们前日刚在井坪堡行营和刘速、折尔罕两位将军见过面,这令牌是乌林图丞相亲手交给在下的,只是要务在身,不方便和将军细讲。”
那军官听他这么说,又见眼前这伙人的身姿举止,显然不是善类,他不愿招惹没必要的麻烦,于是一拱手,便带着他的人到对面的另外一边去了。
休憩片刻之后,这股大同军在那军官带领下,又忙碌起来。
他们显然颇有经验,先有几名军士骑上战马在村里驰骋,扯着嗓子高声呼喊:“村里的人听着,我等奉命公干,不会无故滋扰百姓,你们可以放心!”另一个兵士则高喊:“我们奉命宣读中山王府的政令,凡不现身听令者,皆视为对大王不恭,意图谋反,诛杀无赦!”来回喊了几圈,见无人出来,那军士又接着喊道,“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烧村了!”说着便点着了手中火把。
听到这一声,从院角垣下、村边的树林中,陆陆续续地走出几个村民,满面惶恐地走回了村中。
“就是欠拾掇!”那军官冷笑了一声,又向后一挥手,“去搜!”
身后的骑兵抽出刀剑向有人走出的地方驰去,村里村外,马蹄声四起,没多久,惊慌的哭喊声中,又有许多村民被赶了出来,聚集到村中央的麦场上。
看到人数差不多了,军官这才吹响口哨,召回了军士们,然后纵马走到低头耷脑,满面惊恐的村民面前,挺着圆滚的肚子喊道:“尔等听了!王爷大展雄威,正北上用兵,现要征集随军的民夫,但凡是成年男子,不论年龄,都要从征北上,等下就随我们一起走了!”
话音未落,四面哭声炸起,村民们扑通跪倒,在惊惧中哭嚎。
军官冷眼看着,却不说话,直到哭喊声小了一些,他才又喊道:“本将是慈悲人,听不得哭,你们想不去也可以,就把好饭菜当作军粮来赎人,一只鸡鸭可以换一人回去,一只羊可以换五个人,谁家要是想换,速去取来。”
一个裹着件破烂布袄的老婆婆蹒跚走上前来,拉住了军官踏在马镫上的军靴,哭求着说:“军爷就饶我们一命吧,家里老汉都这把年纪了,如何能去北边随军,爷就行行好,别让他去了!”
哭着,这老婆婆就跪在了军官的马蹄前。
手中有刀的恶徒自然不会把慈悯赐给跪下的妇人。
军官满脸厌恶地用马鞭拨开老婆婆的双手,板起脸说:“老汉也是人,如何去不得,别人都去了,凭啥你家的不去?这不公平吧,如无好吃食,就休再多言。”
一番威胁之后,总算有一家人拿出了只母鸡,军士逼着几个妇女拿去炖了,随从的军士又从马背上拿来酒囊,让几个围坐在一起的军官吃喝起来。
坐在对面的一众灰衣人冷眼看着他们掳掠百姓,却无动于衷,毫无干涉的意思。当看到几个军官拿出了酒囊,哑巴刽子手和旁边的头目哇啦哇啦地说了几句,又笔画了几下,头目明白过来,便走到正吃得热闹的军官面前,掏出一块银锭扔给他们,说了两句,然后拎着两袋酒回来了。
这酒是晋中产的高度烈酒,辛辣逼人,灰衣头目打开一闻,着实被呛了一下。见酒并无异常,他便和哑巴刽子手一起,拿着酒囊走进了屋去。
两人把羿铎伤口上的纱布解开,然后那哑巴刽子手示意另外一人按住羿铎的身躯,他便打开酒囊,把烈酒向伤口上倾倒下去。
突然而至的巨痛几乎把羿铎疼晕了过去,哑巴刽子手毫不在意羿铎的嘶声惨叫,又把他的腿翻了过来,向另一面的伤口浇了上去,随后又抽出短刃,硬生生把伤口边的腐肉刮了下来。割心碎胆的疼痛激的羿铎奋力挣脱出手臂,狠狠地一拳打在那刽子手丑陋的脸上,将他嘴角打出血来。刽子手更狠,反手一掌,竟把羿铎打晕了过去,然后压住羿铎的腿,握着短刃重新刮了起来。
刮去腐肉,他又拿起酒囊,重新浇了遍烈酒。然后如法炮制,开始清理羿铎其他的伤口,还好别的伤口不再需用刀刮,清洗起来快了很多。
灰衣人的首领中间也进屋来看了一下,问了句:“你们要做何?”灰衣人的头目答复说“怕他路上死了,用这酒洗下伤口。”首领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等哑巴刽子手两人弄完了,屋子对面的大同军也吃完了饭食。
献出母鸡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披着一件满是油腻污痕和破口的宽袖长袍,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军官面前,鞠了个躬,说道:“几位军爷,这鸡也吃了,小民就可以回去了吧?一只鸡换一人,正好就我一人。”
那个军官却嘿嘿一笑,说了声“不行!”
男人听他这么一说,如同五雷轰顶一般,跪下去哭喊起来:“军爷说话也得算数呀,鸡也下肚了,咋就翻脸不让走人咧!”
军官冷笑起来,“你的鸡虽然供奉出来了,爷也吃到了口里,可你这鸡实在太小,比起普通母鸡的分量,只怕连一半都不到,如何能让你走!”
见那村民气得大哭,军官又接着说:“想不去也行,既然这鸡只有一半的分量,就把你一刀劈成两半,一段留给你家人,另一段我们带走,我看这样倒不失公平,如何呀?”
男人又气又怕,哭倒在了地上。军官不再理他,对着手下的军士高喊一声:“四面收拾一下,全部带走!”
哭号声中,蓝衣军士们粗暴地把村民中的男丁都拉拽了出来,用麻绳绑了,然后再拿出一根长绳串在一起,为了防范中途有人逃跑,又上前剥去了他们脚上的鞋袜,任凭这些村民赤脚站在雪中。
听到那献了母鸡的男人还在哭嚎,一名军士举起手中马鞭,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骂了声:“再哭就砍了你!”
两声军角响起,军士们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一边催打变得长了的民夫队伍,一边驱赶着身后跟来的哭叫着自家男人的妇孺,乱哄哄地向西北方向行去了。
不久之后,灰衣人队伍也休整完毕,他们把羿铎重新捆好,扔上了马背。一行人上马向东,朝着大同军相反的方向前行而去。
得了这片刻的休憩,队伍的马蹄轻快了起来,很快,这座破落村庄就被甩在后边,只是还有哭嚎之声不断地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