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马队在晋北的山峦沟壑间又走了两日。
羿铎仍然在发热,额头烫得要死,好在身上的创口好转了些。也许是那两大袋烈酒的功效,伤口不再汇出脓液,四周的红肿也开始消退,包扎伤口的布条上结出了黑红色的硬痂。
比起前两日,路边的山形地貌已经大相径庭。平原多了起来,地上的积雪也明显变得薄了。
这天下午,一行人就到了晋北冀西交界的暖泉堡。
暖泉堡是个人口上万的大邑,北连晋、代之地,南接中原州府,自古以来,南下北上的商队多由此经过,即便是兵荒马乱的年月,也是个难得的繁华所在。
进了镇里,街边的房舍建筑已和北陆有所不同,多是青砖灰瓦的庭院大宅,屋檐用彩色的炼瓦做出欲飞的翘角,在晴空中勾勒出一弧漂亮的曲线。有些屋檐下还吊起一挂一挂的红色灯幡,在白雪映衬下,煞是抢眼。
路面上,积雪被扫到两边。熙熙攘攘的行人口鼻中哈着白气,在冬日的暖阳中伴着小贩的吆喝声穿行通过。只是街边的每一处墙角下,都挤着一群一群的流民乞丐,衣发褴褛、满面灰尘的形貌,暴露了这繁华掩盖下的破败苍凉。
灰衣人的行事虽然诡谲,却丝毫不缺金钱,出手十分豪阔,到了镇中最大的一家客栈,径直包了一套宽敞的内院住下。安顿之后,他们聚在一起,分成几堆坐在地上,每个人都伸出双手放在膝上,把双手指尖对在一起,三指伸直,两指弯曲,形成了一个古怪的菱形,然后闭眼默念。小半个时辰过去,诡异的颂仪才告结束。
羿铎被锁在院子后边的一间窄小房屋中,吃了两口粥面,天色也就暗了下去。
喧嚣逐渐退去,贴着窗花的窗框外面,淅淅飒飒的雪花慵懒地飘落。夜幕一至,屋檐上的红色灯笼被点亮起来。不知何处响起戏腔,合着簧胡笛鼓之音隐约传来,偶尔夹杂有几响炮仗声。羿铎躺在黑暗中,忽然想起,时间已是腊月了。
北陆胡汉杂居,经过百年来的融合贯通,已形成了颇有特色的本地民俗。对于像羿铎这样生长于斯的少年来说,腊月或许是一年中最幸福的一个月。因为在这个一年中最冷的月份中,极少有谁会顶着严寒风雪去发动一场战事。所以,腊月便成了北陆人家一年中唯一的一个月,可以放松地享受和平带来的闲逸静好。
从腊月初一开始,不论是军户,还是普通的农牧人,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忙忙地赶回家里,安排延续多日的祭祀仪典。腊月初一咬灾,初二祭神,初四尾牙,初七驱傩,初八过腊八,一直要忙活到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这一年才算过去。
每到腊月,母亲戚夫人都会一改平日里的温婉庄重,风风火火地忙活起来,一早就带着家中的女眷仆役,操持一天的菜肴,布置府里的装饰。每当此月,母亲都会估算自己次年的身高,亲自去西市街选一块称心的料子,再找来隆庆坊老袁家的裁缝,为不断长高的自己做一身新衣,以备来年穿着。而父亲则会早早地出门,处理完政务后去探望老臣属或者族中长者,然后拐到军营,和留守的军士一起吃顿炖肉烩饼,之后再匆匆地赶回家来。
可是现在,大宁城里的父母,一定在等着自己回去试穿新做的衣衫吧?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润了。黑暗之中,羿铎把头扭到一边,偷偷擦了下眼角的泪珠,仿佛怕被人看到一般。
从军数年,总喜欢自诩经历了多少的历练,又天天梦想着当个不世的英雄,然而眼下的境遇,却让羿铎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过是一个念家的少年,便如同初成的小鹰,虽然长出了翅膀,风雨一来,能飞去的方向,却依然只有父母的那个小窝,仅此而已。
乱山残雪、归计难酬。旖旎悱恻的戏腔丝丝入耳,羿铎躺在黑暗阴冷的房中,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02
天再亮起,这一天过得平静。
羿铎仍然浑身发热,又在后半夜才睡着。
他开始做梦,梦到父母,他看到老萨满在烟雾缭绕中舞动,忽然之间,有人喊了一声“谁!”一双阴冷的眼睛盯向自己,即使是梦中,那邪恶的眼神也惊得人心头紧缩。他想呼喊,咽喉却被掐住,发不出声音……突然间,一声巨吼响起,硕伟的白色巨虎从厅堂中跳出,迎面扑来。羿铎大惊,呼的一下醒了过来。
半梦半醒之间,黑暗之中,似乎有个黑影在自己床前。还没来得及分清是梦是幻,黑影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略一迟疑,那黑影已转身而去,从窗户中急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羿铎仿佛仍在梦中,身上却已惊出冷汗。
03
天没亮起,庭院里传来一阵响动,两个腰系黑带的首领带了一小队人离开了客栈。
这队人一路无言,策马出城,径直奔着一片山岭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灰衣人的小队已登上了一座山峦。那山顶上十分空旷,向北眺望,是覆盖着白雪的连绵山脉,而南边的平原上,尚未散去的晨曦中,暖泉堡的轮廓隐约可见。
首领二人让随从候在峰下,步行来到最高处。山顶风大,两人的袍袖在半空中翻卷飞舞。他们静立在那里,遥望南边的天空,似在等待什么。
阳光变得刺眼起来,天空飘过几片薄云。
“到时辰了。”灰衣人首领上前两步,从怀中抽出一支细小的骨笛,放在唇边,吹出了一串笛声。笛声尖细锐利,犹如一支利箭直穿云霄,然后消散在长空之中。不到一口茶的工夫,空中传来一声啼鸣,一只黑色的鸟儿从云层中钻出,直奔着两个灰衣人落了下来。
那鸟儿外形近似乌鸦,又象是一只体形过于硕大的黑色鸽子,也不知是什么种类的鸟儿。为首的灰衣人伸出胳膊,黑鸟落在了他的小臂上,收起了翅膀。
灰衣人首领从鸟腿上解下一支信筒,抽出薄薄的纸条读了一遍,随即面色一沉,又再读了一遍,才把纸条放进怀中。
“我们要再等七天!”灰衣人首领回过身来,蹙眉说道。
“等谁?”另一人问。
“谒者!”他低沉着声音说,“有谒者要来!”
另一个灰衣人一惊:“谒者?”
头领缓缓点了点头,“掌会师兄令我们在暖泉堡等候,七日后有谒者到,把那哥小子移交给谒者,再去南京。”
两人脸上皆变了颜色,似有一个更加恐怖的恶物即将来临。
03
羿铎发现,灰衣人们似乎不准备再向前走了。
这两天,他们并没有准备行囊。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就是聚在一起颂念经文。而看守自己的人数却多了起来。
这两日来,因为一直躺在房中,按时有清水粥饼供应,羿铎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有几处伤口开始结痂。
这一天下起了大雪,驿站的伙计要进院子里清扫积雪,却被赶了出去。管事的来交涉,被哑巴刽子手哇啦哇啦地一阵乱吼,吓得转身跑了。过了一会,管事的竟然又带着客栈掌柜和几个人高马大的伙计回来,非要进院打扫。说是扫雪 ,实际上是因为这伙人行事诡异,穿着打扮也不像寻常客商,客栈的人趁着下雪,想找个借口进来察看一下。
灰衣人的首领猜到他们的心思,不想多事,让他们进来草草清扫几下。
羿铎被锁在屋里,并未在意外面的聒噪。忽然,有个丸子大小的雪团击破窗纸,疾飞进来,落在了床上。羿铎知道有异,伸手把小雪团拿到手中,发现里面竟藏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蝇头小字:
“勿动、装病、待人救你”
羿铎一震,心脏嘭嘭地跳了起来。
他把纸条和着雪团吞咽下去,又听了下门外的声音,没有异常。
院子里的伙计扫完了雪,便离开了。
灰衣人首领来到关押羿铎的房前,让守卫打开房门,看到羿铎仰面躺在床上,正在昏睡。他上前摸了下羿铎的额头,仍有些烫手。他退出房间,嘱咐守卫看紧,才放心地回去了。
04
千里之外,大宁城,虽值腊月,城中却全没了往年的热闹气氛。
路上没有行人,西城街市两边的铺户,晌午一过,就纷纷关了门面。
街面上不时有一队接一队的军士开过。沉郁之中,有细心的百姓发现,城头上的硕大铁炮已揭去油衣,露出乌黑的炮膛。
纷纷落下的雪花中,戚夫人披着一件翻毛白领斗篷,带着几个侍从,正等候在国公府前厅的石阶前。
急促的马蹄声停在了门外,听得出,这是一支至少几十人的骑兵。紧接着,张孝敛引着几个身穿关宁军冬甲,披着宽厚皮袍的军人疾步走了进来。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厚重响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从北方前线赶回的左大都督、靖远伯羿天养。
“大哥!”戚夫人急向前迎了一步,向羿天养半福行礼。
羿天养的眉眼与羿天纲颇为形似,两鬓却已霜白。因为常年在外征战,褐红的面庞被朔风雕琢得刀刻一般。他身上披着一件普通军佐的翻毛皮袄,却遮不住一股威严肃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鸟兽不敢啼鸣。
“天纲怎么样了!”羿天养未答虚礼,径直问戚夫人。
“他刚醒来,正等着大哥。”戚夫人回答……
后堂的内室中,暖炉烧得通红。羿天纲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医官孙九良半蹲在一旁煎药,见戚夫人带着羿天养疾步进来,孙九良忙站起身行礼。
羿天养几步上前,见羿天纲脸色煞白,眼窝深陷,嘴唇上已没了血色,眼眶不禁一下红了。
“大哥”羿天纲的声音极为虚弱,从被子中伸出手来。羿天养握住了他的手。
“大哥,我对不起你,没把羿轩带回来。”
羿天纲说着,眼眶红了起来。
羿天养也湿了双目,他又伸出一只手,双手握紧羿天纲的手掌:“为将者死沙场,何况是我羿氏子孙,怪不得你,也不要再想了。”
羿天养给他拉了下被子,又说:“此战的经过,我在路上都听了。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羿天纲点了点头。兄弟两人似有万千话语要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许是一路上受了风寒,羿天养猛地咳嗽了几声。戚夫人忙去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了过来。羿天养顺手脱去还沾着雪水的皮袍,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口。
“我要和大哥说说话,先下去吧。”羿天纲对戚夫人说。
戚夫人带着张孝敛、孙九良等人退了出去,把房门闭上。只把他兄弟二人留在了房中。
雪花飘落,庭院中的雪花开始堆积。
四下里却没有什么声息,身后的侍女把斗篷给戚夫人披上。
“腊月了……这雪一下,天地就安静了……”
戚夫人望着灰沉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她又想起羿铎,不知那孩子身在哪里,在吃着什么、穿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