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雪花还在飘落,房间里却十分暖和。
羿天纲气息虚弱,但还是坚持着坐了起来。
“大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生怕来不及见到你了。”
“你别瞎想,这次虽然伤重,却未必不治,孙九良医术超群,总有些办法的。”羿天养安慰他说。
“人命在天,不是他能逆转的。”
羿天纲黯然回答,空气又陷入了沉寂。
“眼下危局,四面皆有强敌,如果我真的先走了,只有靠大哥来支撑了。”羿天纲又说了一句。
羿天养眼眶一红,“你尽管先安心养伤,不要多虑。我们兄弟三人,天翱早早就殁了,如今只剩下你我,自当互相依靠。”
羿天纲也红了眼睛,“大哥,我心中一直有桩心事,觉得有愧于你,如今不说,怕以后没有机会了。当年阿爹临走前,让我继承了宁国公的爵位,而没有传给作为嫡长子的大哥。我虽然拒绝过,但爹坚持如此,我怕他走得不安心,这才接了,只是觉得实在对不起你。”
“这不是老爹偏心,我能理解他的用心。”羿天养摆了摆手,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
“老爹征战了一辈子,到老了才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人心诡诈难测,比战场还要凶险,想要立身保家,绝不是只靠着能打善战就行的……
你看爹当年,凭着忠义二字,对南明朝廷唯命是从,不留一点私心,可打赢了被猜忌,打输了背黑锅,等爹看明白了,南京那个狗屁朝廷也眼看着要完蛋了。爹知道咱家人淳朴,要想以后能保住家业,不被人吞并,必须选一个有心眼儿、心思缜密的。这么安排,大哥我心里放得下。”
羿天养拍了拍羿天纲的手,说:“这几年来,二弟你干得好,说明老爹当年的安排没有错,只是辛苦你了。”
羿天纲自小跟着大哥一起长大,知道他性格朴实厚重,口中说的便是心中想的。他们兄弟同心,听羿天养把事情讲透彻了,也就不再拘泥于此。
“大哥,如果真的天不遂人愿,我提前走了,宁国公的爵位还是得交给你。”
见羿天养要插言,他摆了下手,“此事重大,大哥且听我说完。”
“我羿家嫡系的下一代中,大哥有两子,羿轩和羿轲,我有一子羿铎。三弟天翱走得早,没有留下子嗣。下一代这三个孩子中,羿轩智勇双全、德才兼备,年纪又最大,本是最佳。我本就想将来把宁国公的爵位交给他,这孩子必能不负祖先,成就一番更大的功业。至于铎儿,虽然也是好的,可比起羿轩来,还是略显拙朴了些。轲儿天生有疾,无法骑马打仗,此为天意,也是没有办法。”
羿天纲说到此,停下来闭眼喘息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可我万万没想到,羿轩此次竟然殁在了显州城下。铎儿也失踪了,生死难料,这么多天过去,我一直在等,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踪迹,如此看来,能活着回来的几率不大了!”
说到这里,羿天纲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他只好再闭上眼睛平复气息,然后才能接着说下去:
“我这两日思来想去,羿轩媳妇怀着孩子,出生还要几个月的时间,也不知我能不能坚持到这个孩子的出生了。所以我想,如果我殁了,羿铎又没有回来,这宁国公的爵位就由大哥接过去。至于以后,羿轩的遗腹子如果是男孩,抑或者羿铎万幸还能回来,风云难测,就全交给大哥来决断吧。”
羿天养知道这段话的分量,他回答道:
“二弟,你的心意为兄知晓了。然而当下最大的事,一是你养好身体,二是寻找羿铎的下落。铎儿是国公独子,以伦理宗法来说,自当由他继承爵位。何况这孩子秉性坚韧勇毅、正直善良,受众人喜爱,没有他的确切讯息之前,实在不宜说不吉之言,乱了人心。即便真的是你先走了,我也会主持局面,把爵位交到他身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沉默了一阵,才接着说,声音却缓下来:
“我今年五十七岁,最多再坚持十几年。羿轲生下来双腿畸形,不能上阵打仗,我羿氏以军功为业,不能统帅军队,实在不适合成为下一代国公。羿轩的孩子即便是个男孩,十几年后,也不过是个孩童。所以我们唯一能期望的,就是把羿铎找回来,才能保证家业传承。
假如他真的回不来了,那便是老天爷就给我们出了个天大的谜题,羿家的未来,就只能交给上天了。”
说到这里,兄弟二人皆沉默了,他二人同心,都为羿铎能平安归来而焦虑起来。
羿天养想换个话题,就问道:“这次显州之败,处处都透着诡异,你如何作想?”
“这两天我反复回想此役的过程,毛仁龙处处占了先机,似乎预先知道了我们所有的秘密安排,把我军握在股掌之中,是因为一处巨大的纰漏……”
“什么纰漏?”
“军中出了内奸!”
羿天养听了不禁一惊,
羿天纲接着说:“这一战,我原本猜测,背后是南京的势力在作祟,趁着我军北战,策动东西两面之敌,要陷我军于四战之地的死局,这一点,我上次在给大哥的信里也写了。”
羿天养点了点头,“我猜也是如此,爹还在时,奸相方化真就把咱们当成他篡权路上的绊脚石,如今更是他的眼中之钉,要除之而后快。”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能策反我军中要员,在公府里安插了奸细!
而显州一战,就是以此为基的一个巨大陷阱,我若猜测得不错,羿铎失踪,只怕也是因此遭了毒手!”
羿天纲喘息着,面上满是恨怒之色,“不找出这个内奸,宁国公府就永无宁日!”
02
再黑的夜,也总有一点光明。
自从收到了那张纸条,羿铎心中便燃起了希望之火。
然而这几天,一切还是照旧,再没有夹着纸条的雪团被射进来,也没有其他的事发生。
羿铎身上的伤势又好转了一些,但他记得纸条上写的字,看守进来送饭,便装作发烧昏睡的模样,躺在床上假寐。
这一天,那个管事的又进到院子里来,却是来告知灰衣人们,明日在客栈外边有祈福祭神的驱傩庙会,因为届时太过热闹,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客人,所以提前来说一声。
驱傩祭神乃是燕代之地的民俗惯例。每到腊月,各个村寨皆有大傩、小傩之祭。巫人头戴犄角獠牙的狰狞面具,赤帻朱裳,在鼓乐伴奏之下沿街舞蹈,以求驱瘟避疫,祈求上天神灵赐予一年的平安和五谷丰收。在繁荣盛世的时期,又多有戏班杂耍、灯彩游艺相随其后,四野乡民踊跃,十分热闹。
灰衣人首领自然知道这常年惯例,但院子里关着要紧的人物,仍然多问了许多细节。管事带来的伙计嘴巴油滑,又颇为明天的热闹而兴奋,便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向面前几个灰衣人介绍了起来:
“您各位爷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有个老辈人传下的故事,说当年北边山里有个叫‘有易国’的地方,那里的国君为了牛羊财货,设下奸计冤杀了个叫王亥的人。这王亥放牧为业,是个有头面的大人物,死后冤魂不散,便成了我们这一带的众鬼之王。每到腊月,我们本地人都要祀他,哪里祀得好,哪里的牛羊就能长得肥壮。
而咱暖泉堡这地界,每年都要打铁花来祭祀王亥,好看得很,别的地方可看不到,几位爷有福气,赶上了这一年只有一次的热闹,明年必能牛马成群,财运亨通,运气好得不得了。”
灰衣人首领听得厌烦,打断了伙计,问他道:“你说的‘打铁花’是怎么回事?”
伙计见他问到了点儿上,更是来了劲儿:“这‘打铁花’也是几百年传下来的民俗,要用柳树干做的花棒将新烧的铁汁击打出几丈高的铁花,那场面可是极其壮美……”
伙计还要再说,灰衣人首领实在听得烦了,说了声:“够了,愚民无知,焉能求得真正的福运。”
他挥手让那个面容端正的管事人带着伙计速速离开,回头走进院子中,叫来几个头目,吩咐他们,“明日外边喧闹杂乱,务必加强戒备,严防意外发生。”
03
次日一到,果然如伙计所言,外面的街市自一早开始便热闹了起来,锣鼓声不断,人声嘈杂。到了下午,这热闹渐渐达到高潮,有几处杂耍戏班开始表演,又不时有耍傩的、舞狮的敲着锣鼓挨家挨户来讨吉祥。街市上乡民越聚越多,众多的灾民乞丐也聚在人群中,趁着喜庆四处讨要饭食。
客栈外边的大槐树下,有一拨人披着不知有多少年头的老破道袍,搭起了一座二层高的花棚,那是专为打铁花预备的表演场。
棚子前面的墙根下,几个大户人家设置的粥棚也准备停当,好给饥饿不堪的流民乞丐施粥赈粮,也好求个功德。里面的大锅煮着热乎乎的芋头米粥,只是年景不好,那粥稀稀疏疏的并不黏稠。尽管如此,聚集而来的乞丐们也是越来越多,等着领取这一年难得一次的干净热食。
又有两辆驴车来到花棚前面,车上拉的是装在筐里的肉包馒头,冒着热腾腾的蒸汽,筐子上面用棉被盖着。那筐子里冒出的香气,很快就引起了饥民们的注意,他们实在没想到居然有这等好运,还有馒头和肉包发放!消息迅速传开,又有大批饥民们忙不迭地从四面八方向这边赶来。
嘈乱之中,天近黄昏,一阵锣鼓声响起,祭祀王亥亡魂的铁花驱傩大戏正式开场。
一群傩人带着兽头鬼脸的硕大面具率先上场,禹步手诀,在节奏强烈的锣鼓伴奏之下,在那棵大槐树前跳起了古老稚拙的舞蹈,红衣绿袖伴着节奏飞舞,煞是好看。
花棚旁边,熔炉也被点燃,几条汉子正拉着风匣,熔炼着待用的铁汁。
待那群傩人结束了舞蹈,又有人引着一个赤膊上身的大汉走上前来。那条大汉头缠红布,肩膀上都是黑亮亮的肌肉,下身穿着一条朱红色的宽大裤子。他先在花棚前举香跪拜,然后有人把一个硕大的朱红色面具给他戴上,这面具像个巨大无比的戏台脸谱,却没有刚才那些傩人的看着狰狞。
又一阵锣鼓声中,乡人们屏息期待的鬼王亥正式出场了。一身红色的大汉在花棚之前,手捏巫诀,步罡踏斗,先做个亮相的姿势,随后又先迈出左脚,再迈右脚于左脚的前方,然后将两只脚并拢,而后先迈出右脚,再迈左脚去右脚前,然后将右脚与左脚并拢。如此三步三跬之后,大汉忽然浑身发起一阵战栗,围着花棚来回奔跑一圈之后,在锣鼓伴奏和围观众人的欢呼声中,如一团跳动的火焰般舞蹈起来。
灰衣人的两个首领也在围观人群之中,此时两人面上皆露出厌憎之色,转身回去了。
就在这时,红衣大汉忽然立定在场中间,不再舞动,锣鼓声也随之停止下来。一旁熔炉中的火焰照在他的身上,更是显得全身通红如火,面具上画的两只怒目巨眼在忽明忽暗的火焰照射下,如同活了一般。他突然间全身一颤,两手握拳推出,摆出一个寺庙里怒目金刚般的姿势,口中朗声唱起:
“某家王亥,昔以牛羊相赠,约为友好。何料尔等贪鄙,害我性命,杀我丽人,尸身沉于易水,孤魂无依,冤屈难诉。某家今日率八千鬼卒,要回来讨个公道——”
听到这几句长声念白,围观乡民知是王亥的魂魄到了,轰然中齐声叫好。
锣鼓声再起,王亥变换了一个姿态,又继续唱:“尔等庶民,诚心侍我,便赐你一年福祉,无病无灾,五谷丰登!”
乡民听到此句,叫好声中纷纷挤向前面的香案,把火烛祭品堆在台上,跪地祈福。
又一番喧闹锣鼓响起,有人把两支胳膊粗细、有一尺多长的柳树棒交到了红衣汉子手中,柳树棒头上有个挖好的凹槽。
红衣汉子走到熔炉前,将已经熔化的铁水盛在左手花棒的凹槽中,然后转身向着花棚方向疾步快跑,大喊一声“无病无灾、老少平安!”,然后用右手的棒子猛击左手花棒下方,瞬时间,盛在凹槽中的铁水化作漫天的铁花冲天而起,如烟火一般在半空中炸开,一片璀璨的光芒瞬间炸裂而出,耀眼的金色火星在半空中交相闪耀,又如漫天流星组成的瀑布,从空中倾泻而下。铁花飞溅中,欢呼声四起,寒冷的夜空被烧得灼热起来。
围观的乡民怕被烫到,纷纷向后退让,红衣大汉有鬼神附体,却一点也不惧怕灼热的铁花。他回到熔炉前重新盛满铁水,又大喊一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次击打后,又是漫天飞起的耀眼铁花。而这次,铁花点燃了早已挂在花棚上的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起来!
璀璨夺目的花火在空中飞舞,夜空再一次被彻底点燃。火光映照下,贫苦了一年的乡人们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新年的憧憬和火光一起照亮了他们已经麻木的眼睛。欢笑喧嚣声中,人们追逐着飘落的烟花纸屑,放肆地宣泄着在这个令人绝望、满目疮痍的乱世中难得的欢乐。
红衣大汉第三次盛满铁水,拉长声音高喊一声“送瘟神——”
这将是今晚最后一幕铁花,之后王亥的魂魄就要回归神位,红衣大汉奋力打出最后一击。铁花飞腾,却似乎引燃了什么,整个花棚忽地一下子爆燃,一股巨大的火团从花棚上方腾空而起,紧接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在半空中响了起来!
04
自从看到了那张纸条,羿铎便一直在思量是谁要来营救自己。
他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是不归营的弟兄,他们一定是找到了自己,正在调配人马,然后埋伏在周围,待时机一到,就一击而出,把自己救出去。羿铎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也许今天,就是兄弟们动手之日!
窗纸被火光映得一亮一亮的,喧嚣之后,羿铎听到了两声巨大的爆炸。
花棚剧烈爆炸之后,又引燃了某个未知之物,客栈大门连着两端的墙面,也被炸开了。花棚点燃后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被风吹得四处蔓延,滚滚浓烟中,原本欢声笑语的人群乱成了一团,推搡着四处逃窜,惊叫声四起,四下里一片混乱。
灰衣人首领也被爆炸惊住了,他马上缓过神来,穿过翻滚的浓烟疾步跑进客栈的院中,嘶声高喊起来:“戒备——”。
从早晨开始,灰衣杀手们就已在警戒,甚至重新换上了皮甲,在院子中央和廊下排列好了防御的阵型,看守那少年囚犯的守卫也增加了一倍的人数。这意外之变果然来了,但灰衣人已经做足了展开一场厮杀屠戮的准备。
而羿铎也在等待,如果这两声剧烈的爆炸,是精心策划的救援开始的信号,那么,营救自己的人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