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棚屋上,啪啪作响。
秦烈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西口。他走得很稳,脚步落下时地面微微一震。兽皮铠甲肩头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焦黑,像是被源息反噬烧灼过。他没停下,径直穿过人群稀疏的广场,走向自己的窝棚。
没人敢拦他。
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阿蛮正蹲在药庐门口吹火。干柴刚点着,烟往上冒,呛得她咳嗽两声。她抬手抹了把眼角,视线扫过广场时突然顿住。
她看见秦烈了。
那个背影比三天前更沉,像扛了座山。但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以前是猎人般的警觉,现在每一步都踩得实,落地生根一样。
她盯着看了几息,猛地站起身,木盆里的草根洒了一地。
“坏了。”她低声说。
她不是怕秦烈出事。
她是怕他要动手了。
外族巡逻队这几天来得勤,石脊城高塔上的火光整夜不灭。流民们都知道,太平日子快到头了。可秦烈这个样子回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
而他们呢?
她转身冲进药庐。
棚子里低矮昏暗,四面用朽木和兽皮搭成,墙角堆满瓶瓶罐罐。她翻出一个陶罐,倒出最后一点淡蓝色粉末——那是从裂谷采回的源息结晶碎末,总共才指甲盖大一小撮。
不够用。
二十个能战的汉子,每人至少得半粒才能起效。这点东西连五人都分不到。
她咬牙,又抓起一把灰绿色苔藓粉混进去。这是她在矿洞壁上刮下来的,含微量活性源质,但极不稳定。前几次试炼,药液要么沸腾炸开,要么凝成死块。
她不管了。
水倒入粗陶锅,架在火上。她一手搅动木勺,一手掐着时间。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太大蒸发太快,太小激发不了源质。
第一锅,熬到一半就冒白烟,接着“砰”地一声轻响,锅里腾起一团气雾,药液全废。
她没吭声,擦掉溅到脸上的热液,重新加料。
第二锅,结块了。她敲碎再熬,手背烫出一片红。
第三锅、第四锅……一直到第七次,药液始终差一口气,泛不出该有的光晕。
她坐在小凳上喘气,额头全是汗。手指发抖,握不住勺柄。
外面天色由黑转青,快亮了。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份结晶粉倒进去。这次她改用低温慢煨,火苗压得只剩指尖高。她眼睛盯着锅底,耳朵听着火舌舔锅的声音。
一刻钟后。
锅中药液开始旋转,中心泛起一圈淡青色光晕。像水下月影,轻轻荡着。
成了!
她立刻关火,用细布过滤,倒入三个瓷模。冷却片刻,取出三枚晶莹药丸,通体透青,触手微温。
她捏起一颗,在掌心滚了滚。源息波动很稳,没有暴躁感,适合普通人吸收。
她没犹豫,把其中一粒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起初没感觉。
三息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血管往四肢扩散。她原本发麻的手脚渐渐发热,呼吸也变得绵长有力。抬起手看,掌心浮现出淡淡青纹,一闪即逝。
有效。
而且无毒。
她咧嘴笑了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把剩下两粒收好,端着药碗走出药庐。天刚蒙蒙亮,营地里人影晃动。她走到广场中央,举起碗。
“都过来!”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有好事!”
几个守夜的汉子闻声围上来。有人认出她是阿蛮,皱眉问:“啥事?这大早的。”
“药。”她说,“能让人变强的药。”
众人愣住。
“你疯了吧?”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嗤笑,“咱们啃树皮都活不下去,你还整这玄乎的?”
阿蛮不恼。她把空碗翻过来,底朝天一扣。
“我刚吃了一粒。”她说,“不信你看。”
她活动手腕,忽然一拳砸向旁边石墩。
“咚!”
石墩裂开一道缝。
全场静了。
那男人瞪大眼:“你……你什么时候有这力气?”
“刚才。”阿蛮平静道,“药起作用了。你们谁想试试?先给最需要的人。”
人群迟疑着后退半步。
这种话谁信?过去也有骗子拿假药骗吃骗喝,结果害人吐血瘫痪。他们不怕死,怕被骗了希望。
阿蛮也不急。她转向角落一个瘦弱少年:“小石头,过来。”
少年缩着脖子不敢动。他娘拉住他衣角,哆嗦着摇头。
“我不给他下毒。”阿蛮看着女人,“我是阿蛮。三天前秦烈掀翻守卫那天,我给你儿子换过脓疮上的药布。你还记得吗?”
女人嘴唇动了动,松开了手。
小石头挪过去。阿蛮把最后一粒药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含着,别嚼。”她说。
少年照做。
十息之后,他猛地抬头,眼里有了光。他试着站起来,腿不再抖。他跑了几步,竟能跳起来摸到棚顶横梁!
“我能跳了!”他喊,“我不喘了!”
人群骚动起来。
“给我来点!”
“我也要!”
阿蛮摇头:“没了。这一锅只够三粒。但我能再做。”
她回头看向药庐:“只要还有材料,我能批量熬出来。但这药得靠火候,我一个人盯不住。谁会看火?谁懂草性?谁愿意帮我?”
沉默两息。
一个老妇人走出来:“我会。我在老家煮过十年草药。”
一个年轻女人跟着上前:“我能挑苔藓,矿洞那边熟。”
“算我一个!”先前质疑的男人举手,“我力气大,能劈柴搬锅!”
人越聚越多。
阿蛮点头,带着他们进药庐。她亲自示范控火节奏,教他们分辨药材状态。新一批原料下锅,她守在边上,一句句指导。
“火小半寸。”
“现在加矿粉。”
“停!别搅了!”
太阳升起时,第二锅药成型。这次出了五粒。
中午,八粒。
傍晚,十二粒。
每一粒都被当众测试效果。有人一拳打塌土墙,有人奔跑速度翻倍,连年迈的老人都觉得胸口不闷了。
营地气氛变了。
不再是低头缩肩的逃难者模样。
战士们聚在一起对练,哪怕只是挥拳踢腿,也带着一股狠劲。妇女们主动整理武器、缝补护具。孩子们围着大人转,眼里闪着光。
阿蛮坐在药庐门前小凳上,手里攥着空瓷碗,指尖还沾着药渍。她脸色苍白,眼皮沉重,可嘴角一直挂着笑。
秦烈不知何时站在了广场西侧入口。
他没走近,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群人练拳,看少年一次次跃起,看老妇人把药丸小心包进布袋。
他看见阿蛮坐在那里,像棵被风吹歪却没倒的小草。
他眼里掠过一丝光。
不是金芒,不是战意。
是欣慰。
远处,石脊城的高塔依旧矗立,巡逻火把在墙上移动。
一切如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阿蛮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招手,也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烈也点头。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窝棚。
脚步依旧很稳。
每一步,都像在大地刻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