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在残台四周打旋。
火把早灭了,只剩几堆余烬泛着暗红。
秦烈还站在台上,掌心的血已经干了,黏在源晶碎片上,一动就扯出细丝。他没擦,也没包扎,只是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底下的人群。
他们没散。
也没有人再往后退。
独臂老猎人拄着断矛,杵在台前,肩头那道旧疤被夜风吹得发白。小石头蹲在他脚边,怀里抱着一块磨尖的石片,眼睛盯着秦烈,一眨不眨。
一个女人默默走过来,把药丸分给身边两个孩子,又从破布袋里掏出几条布条,开始一圈圈缠在手臂上。她动作很慢,但很稳。
另一个汉子解开腰带,把铁片绑在拳头上,试了试,拳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人群静默着,没人说话。
可他们的手都在动。
有的在磨石块,有的在削木棍,有的把破锅敲成碎片,绑在短棒上当武器。老人拄着拐杖,把一根硬木棍塞进怀里。小孩把父亲留下的半截箭杆插进裤腰,当作短刀。
他们不再低头。
也不再贴墙站。
一个个抬起头,看着秦烈。
秦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们真要跟我走?”
没人回答。
一秒。
两秒。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走上前,脱掉破袄,露出满身伤疤,站到最前面:“老子活了四十一年,天天低头走路。今天我想看看天是什么颜色。”
他话音刚落,又一人走出来。
是那个先前质疑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挪。他没看秦烈,只低声说:“我女儿……死在监工鞭下。我不求报仇,就想让她弟弟活得像个人。”
他把拐杖换成一根硬木棍,往地上一顿。
咔。
木棍没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没有欢呼,没有鼓噪,只有脚步声,一声声踩进土里,像春雷滚过荒原。
秦烈跳下残台,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与小石头平视。
“你怕吗?”他问。
孩子摇头。
“不怕。”
秦烈又抬头,看向所有人:“你们怕吗?”
沉默。
然后,有人低吼:“怕!可更怕一辈子跪着!”
“我也怕!”另一个女人喊,“可我儿子饿死了,我不想再看着别人的孩子也饿死!”
“我们不是牲口!”
“我们是人!”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起初杂乱,后来渐渐汇成一句:
“我们跟你打!”
秦烈站起身,抬手压下喧哗。
“我们不是去送死。”他说,“是去争命。”
他环视众人:“想活命,就得有规矩。谁冲在前,谁守在后,谁管粮,谁警戒,都得定下来。这不是打架,是打仗。”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一个青壮汉子喊:“直接杀进城去!烧了他们的塔!”
“不行!”另一个老人立刻反驳,“咱们连门都进不去,怎么打?”
“那就躲进山里!”
“等机会!”
“先藏起来再说!”
声音吵了起来。
秦烈没说话,等他们吵完。
然后他抬脚,一脚踹翻旁边半塌的土灶,露出底下埋着的一根粗木桩。
他指着木桩:“这是哨岗的地基。以前有人守,后来没人守了,塌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出三道线。
“听好。”他说,“我们分三组。”
“第一组,前哨队——十八到三十五的青壮男子,负责探路、警戒、放哨。你们腿快,胆子大,走在最前面。”
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之前敢站出来的。
“第二组,后勤组——女人、老人、伤员,负责清点粮食、药材、包扎用品。你们不动手,但你们管着我们的命。”
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默默点头。
“第三组,支援队——十岁以上的孩子,负责收集石块、木棍,做投掷物。你们不用冲,但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救一个人。”
小石头立刻举起手:“我会扔!”
秦烈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他站直身子:“现在,所有人,按我说的做。”
“青壮去西角磨石块,绑腿带,练快步走。”
“女人去东屋清点药丸、干粮、布条。”
“孩子去外围捡石块,挑尖的,别用碎的。”
“老人检查所有木棍,断的不要,裂的修。”
他顿了顿:“天亮前,每个人都要有事做。”
没人动。
然后,独臂老猎人第一个转身,拄着断矛走向西角。
接着是那个脱掉破袄的汉子。
再然后,妇女们拎起布袋,朝东屋走去。
孩子们蹦跳着往外跑。
混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秩序。
秦烈没闲着。
他走到每个组,亲自示范:怎么绑腿才能跑得久,怎么磨石才能不崩口,怎么列队才能不乱阵型。
他教前哨队两人一组交替前进,教后勤组把药丸分装成小包,教孩子们把石块按大小分类。
他一句话不多说,只做。
别人看他怎么做,就跟着学。
半夜,风更冷了。
营地角落,一个老汉坐在破席上,手里攥着一条布带,手抖得系不上。
秦烈走过去,蹲下,接过布带,帮他一圈圈缠紧小腿。
“你不用冲前面。”他说,“但你的存在,就是我们的后盾。”
老汉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起身。
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前哨队在练步伐,两人一组,来回走,脚步越来越齐。
后勤组的灯还亮着,女人在数药丸,老人在补布袋。
孩子们堆了三堆石块,大的、中的、小的,整整齐齐。
他走到残台旧处,抬头看天。
星还没落。
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他回到队伍集合点。
所有人都穿戴完毕。
青壮绑着腿带,背着石袋,手里握着磨尖的木棍。
女人披着旧袄,怀里揣着药包和干粮。
老人拄着硬木棍,站得笔直。
孩子腰间别着石块,眼睛亮得像火。
没人说话。
但他们都在。
也都看着他。
秦烈站在最前面,不再演讲。
只说一句:“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
脚步沉重,却坚定。
他们走过棚屋,走过废灶,走过那口被踢翻的粥锅。
没人回头看。
他们朝着营地出口走去。
风卷起一张遗落的布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不跪”。
它飘了一段,落在秦烈脚边。
他没捡。
只是抬脚,跨过。
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