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的方向,是东。
我站在林边,没动。
手里攥着那半块铜牌,边缘割掌心,有点疼。铜牌上的纹路像是海浪打在石碑上留下的刻痕,又像某种阵法的起笔。背面那几个字——“归墟·海图·一”——压得我指节发白。
风停了。
雾还在往上爬,缠住老松的根,也缠住我的视线。但这一次,我不用看影息也能知道它指向哪里。它在我皮肤底下跳,像脉搏,像潮水涨落的节奏。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我自己的心跳,又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某种召唤。
我知道陆九渊没说谎。
海门要开。时间不多。
树影晃了一下。
高人站在三步外,没出声,只看了我一眼。他肩上搭着个旧布包,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杖,衣服还是那件灰青色道袍,袖口已经脱线。他脸上有擦伤,嘴角干裂,但眼神稳。
我点头。
他也点头。
我们转身往村子里走。
路上谁都没说话。脚踩在碎叶上,发出细碎的响。我能感觉到影子贴在脚下,不再是游离的一团黑,而是实实在在连着我的骨血。它不动,也不挣扎,就像从来没离开过。眉心不再发烫,也不再需要朱砂压反噬。那种撕裂太阳穴的痛,鼻腔里溢血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我不是靠外物压制它了。
我是它,它是我。
村子比我想的还安静。鸡没叫,狗也没吠。几户人家窗户亮着灯,但窗帘拉得死紧。我们穿过窄巷,走到村尾那间老屋前。门没锁,吱呀一声推开,屋里陈设和离开时一样: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旧箱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裂了道缝。
我脱下背包,放在桌上。
拉开拉链,倒出东西。
碎掉的朱砂罐滚出来,红粉混着玻璃碴,沾在布包内侧。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没捡。从箱底翻出一个新罐子,铁皮的,密封严实。打开盖,里面是赤鳞山采来的纯朱砂粉,颜色更深,带点暗金,混了古庙墙灰,对影类有克制作用。我拧紧盖子,放进背包侧袋。
《阴册》还在夹层里。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我翻开,纸页脆得像秋叶。快速找到“渡海避影篇”,抽出笔,抄了三道符式:一道贴身防侵扰,一道镇船驱阴流,一道断影归本源。写完,撕下来叠好,塞进高人递来的黄纸袋里。
他没说话,接过符纸,放进自己布包。然后蹲下,掀开最底层的木箱。
箱子里全是老物件。
桃木剑,表面刻满符文,剑尖缺了一小截;青铜铃铛,摇起来声音闷,像是被捂住了嘴;五枚铁钉,通体漆黑,钉头雕成兽首,他拿鸡血泡过,晾干,现在收进一个小布囊里。他低声说:“定影钉。专破游离影蜕。”
我点头。
这种东西,以前我得靠朱砂才能用。现在不用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气场,像是冷铁沉在水底,压得住邪性。
高人把桃木剑插进包袱卷,铃铛挂在腰带上,布囊别在后腰。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掏出一支青檀香,点燃,插进香炉。
火光一闪。
烟升起,不是直的,盘旋成环。
三声轻响。
空中浮现七点微光,浮在半空,像萤火,又不像。每一点都微微颤动,像是回应什么。
我知道他在找人。
那些曾一起对付过邪祟的人。活下来的,不多。
我站到他旁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在追‘归墟会’。他们想让万民影子离体,永生于暗。他们的总部在归墟岛,月圆时海门开,只有七天。我拿到了半块海图,另一半不知在哪。他们要我当钥匙,开启那扇门。我不去开门。我去关门。”
我顿了顿。
“我不是去寻长生。我是去斩断它。”
烟圈缓缓转动。
七点微光中,四点稳定亮起。三点闪烁几下,熄灭。
四个应召。一个观望。
够了。
高人吹灭香头,香灰掉落,砸在泥地上,碎成几段。他收起香炉,背起包袱。我看了一眼背包。新朱砂罐、《阴册》、三道保命符、铜牌——都在。拉链拉上,扣紧肩带。
老屋门关上。
我没回头。
天快亮了。远处山脊线上泛出一点灰白,像是刀刃刚出鞘的颜色。海平面在村子另一头,看不见,但能闻到咸腥味,混着露水的气息。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们站在村口土路上,等天完全亮。
没人说话。
高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手绘的航线草图,边上标注着时辰、潮位、星象。他指着其中一点:“明日清晨六点,码头见。船主姓赵,跑过黑航,信得过。”
我嗯了一声。
他看着我:“你不一样了。”
我说:“我知道。”
“以前你怕它。”
“现在不怕了。”
他点头,把图纸折好,递给我。我接过来,塞进内袋,紧贴胸口。铜牌也在那儿,贴着皮肤,有点凉。
风又起了。
这次是东风。
我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朱砂,没有血痕,也没有旧伤。
它就是我。
我不用藏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第一缕阳光爬上屋顶。
我背着包,站在晨光里。
影子落在脚边,一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