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雾的时候,船头已经翘出了岸。
赵姓船主站在舵轮前,手没抖,眼神却飘了两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扫过高人背上的包袱卷,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船身一震,柴油机咳出几团黑烟,小铁壳子晃着晃出了湾口。身后村子缩成一条灰线,很快被水汽吞了。
我站在甲板中间,风贴着耳根刮。眉心那块皮干干净净,再不用抹朱砂。影子压在脚底,像钉死的烙印。我能感觉到它在听——听浪声,听风向,听这艘船底下传来的某种低频震动。不是心跳,是别的东西,在水里游。
高人蹲在船尾,把桃木杖横放在膝上。他从布囊里取出一枚定影钉,用拇指蹭了蹭兽首雕纹,插进杖身一道凹槽。青铜铃挂在腰带上,一声没响。
“符。”他说。
我从背包侧袋摸出那张黄纸袋,抽出“镇船驱阴流”符。纸边有些潮,我用指腹压了压,走到船头木柱前,拍上去。符纸黏住的瞬间,船体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甲板下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弹开了。
赵船主咬着半截烟,吐了口:“罗盘疯了。”
我看过去。指南针的针头在打转,快得拉出残影。
高人闭眼,嘴里开始念词。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方言,音节短促,带颤。他摇铃。这一次声音出来了——不是清脆,是沉的,像从井底往上撞。每响一下,海面就抖一次。远处浪头忽然矮了半尺。
船稳住了。
我们喘了口气。两个随行者从舱里爬出来,脸色发青。一个扶着栏杆干呕,另一个死盯着海面,嘴唇哆嗦。没人说话。
风还在吹,但方向变了。从东转北,带着一股腥臭味。不是鱼烂了的那种,是腐肉混着铁锈,钻鼻孔。
我低头看水面。三十米外,有东西在动。
黑影贴着海底走,速度不快,但跟得很稳。我蹲下,手按甲板。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眼前闪了一帧画面:一张人脸从深水里仰起来,嘴裂到耳根,眼睛是空的,全是白膜。它没看我,它在等命令。
我猛地抽手。
“有东西。”我说。
高人没睁眼:“影蜕借体。”
“什么体?”
“海里的脏东西,能附生物。鳗、鲨、水母都行。只要吞过死人影子。”
话音落,左侧海面炸了。
一道黑影冲出水面,至少五米长,身子像巨鳗,表面裹着黏液,脊背上竖着骨刺。它的头……不是头,是人的脸拼的。鼻子歪在一边,嘴在额头上咧开,牙是碎玻璃渣。它张嘴,喷出一团黑雾。雾落处,甲板“滋”地冒烟,木头迅速发黑、起泡。
“趴下!”
我扑倒时听见惨叫。那个扶栏杆的随行者被雾扫中手臂,皮肉直接烂穿,露出森白的骨头。他跪下去,另一只手死抓栏杆,整个人往海里滑。没人够得着他。他掉下去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石头沉底。
第二个随行者拔出匕首,手抖得厉害。
那怪物没落水,悬在空中扭动,人脸抽搐,似乎在笑。
高人站起来了。他抽出定影钉,甩手掷出。黑光一闪,钉子正中怪物额头。它嚎了一声,像几十个人同时尖叫。身体扭曲,黏液爆开,整具躯壳塌成一滩黑水,哗啦砸回海里。
安静了两秒。
然后,四周海面全动了。
六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围拢,全都跃出水面。有的长着三张重叠的脸,有的下巴裂开分成四瓣,还有一只眼眶里爬出细小的触手。它们喷雾,拍打船身,试图掀翻我们。
“断影归本源符!”高人吼。
我撕开第二道符,拍在船舷上。符纸燃起幽蓝火苗,顺着甲板边缘蔓延,形成一圈光痕。一头扑来的怪物撞上光圈,皮肉焦化,惨叫着跌回水中。
但压力没减。
船体剧烈摇晃,赵船主死握舵轮,大喊:“左满舵!左满舵!”
我没动。我闭上眼,脚底发力。影子不是工具,是血肉的一部分。我让它伸出去——不是离开身体,而是延展感知。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水下有阵法。
古老的,刻在海床岩层上。七处节点,像蛛网中心。那些怪物不是乱来,它们在护阵。谁破坏符圈,谁就会被群攻。
“别往外冲!”我睁开眼,“它们在守东西!”
高人点头,从怀里掏出青檀香,点燃。烟升起,被风吹散,但有一缕始终不偏,指向东南方。
“阴气源头。”他说。
我抓起《阴册》,翻到“渡海避影篇”。对照铜牌上的纹路和香烟指向,手指点在海图一处:“三十里外,有环礁岛。暗流弱,可暂避。”
赵船主瞪我:“你让我往更深海走?”
“留在这是死。”
他咬断嘴里的烟,呸了一声,扳舵。
船开始转向。
刚动,海面炸开第三波袭击。三头怪物同时扑来,其中一头绕到船尾,尾巴扫中定影钉插着的桃木杖。杖飞出去,落水。高人闷哼一声,嘴角渗血。他受反噬了。
我冲过去扶他。
“撑住。”我把断影符塞他手里,“我来拖。”
我不再靠符。我踩上船舷,对着海水深处,把手掌按下去。影子顺着手臂涌出,不是离体,是延伸——像一根黑铁桩,狠狠扎进水下阵眼之一。
轰!
海水翻腾,那一片区域直接凹陷,形成漩涡。怪物哀鸣,退散。
我收回手,太阳穴突突跳,但没血。我不再怕这痛了。
船终于驶出包围圈。风小了,海面恢复平静,只有浮着的黑色絮状物,像烧过的纸灰,缓缓漂荡。
赵船主松了半口气,但手还在舵上绷着。
“还有多久到你说的岛?”他问。
“两小时。”
他没应声,只是低头看油表。指针快到底了。
我走进舱室,检查剩余物资。朱砂罐密封完好,三道符剩最后一张。高人靠在角落调息,桃木杖没了,他手里攥着半截断钉。随行者只剩一个,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说,盯着自己完好的那只手看。
我翻开《阴册》,笔尖蘸唾沫,重新描了一遍“断影归本源”的符式。墨迹未干,纸页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
是船底。
那股低频震动又来了。比刚才更近,更有节奏。
像脚步。
但我没抬头。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我伸手摸向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它在。
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