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高,草木却盛。草木盛则寒冰盛,寒冰盛则路难行。实际上没有路。就算有路也看不见。冰也是黑色的。火折子在广袤的黑面前犹如一只奄奄一息的萤火虫。这就是正宗的摸黑走。摸到了午夜。
许多悲说:“找个挡风避雪的地儿歇下如何?”
“不怕被人赶上吗?”山里更冷,崔狗儿缩手缩脚,舌头也不利索,很硬,“走一步是一步,一步一步好。”
“长路漫漫,别逞强了。”
“说笑的啦,我最怕冷了。要是没有姐姐在,我早就跑回洛阳宫睡觉去了。美美地睡上一觉,做鬼也精神。”
许多悲美美地生气了:“说到底是我害了你。”喜也美,怒也美,怎样都那么美。崔狗儿贼溜溜地笑了。
但没有逃过许多悲的眼睛,她问:“你笑话我?”
“我哪儿来这么多余的气力?”
“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找个挡风避雪的地儿让瘦骨伶仃的我歇一歇。”
“错。我想要一双翅膀,这样的话我就能带着你一起飞翔,飞回我们的家。天亮就到家了。”
“姐姐早就有一双翅膀了。”
“怎么说?”
“要不然您如何下凡?咱俩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说得太好了。缘分就是一双神通广大的翅膀,它将崔狗儿带到了我的世界里。”许多悲展开双臂,作飞翔状。
崔狗儿语锋一转:“姐姐故作开心,是怕我难过吗?”
“是啊。不管前因如何,都不能否认卓无穷与李猪儿是你相伴最久的朋友。同一天失去这样的两个朋友,换谁谁难过。”
“不难过。自从成为太监的那一天起,我对失去已经失去感觉了。”崔狗儿又发出一阵饱含辛酸的贼笑。
“你也有一样的想法对吗?你担心我为许巨愁的死而难过。”
“正如他自己说的,他虽死犹荣。”
“我不难过,就是不小心又被往事撞了一下腰。”
“姐姐心软意活,处处为他人着想,来世定成菩萨。我崔狗儿即日起当一心向好,希望彼时能做您膝下一花童。”
“还说你的嘴巴不是蜜做的?”许多悲咯咯欢笑,枝摇花摆。又看痴了心乱如麻的太监。
都是西北郊头出来的人,对山势的判断自然高常人一等。两个人聊着,摸索着来到了两峰交接的夹角处。
夹角有惊喜。
断水的岩洞虽浅,但惊喜满分。帐篷虽小,也够抱着睡。抱着睡不是姿势,而是一种感觉,感觉需要酝酿。崔狗儿坐着。
许多悲问:“你害羞?”
崔狗儿一愣:“不不不至于,又不是第一次。”
“那你还在等什么?”许多悲撩开毯子。
袄子铺地,还算踏实。毯子虽薄,但身体有温度。崔狗儿钻了进去。腿伸不直,只好相互盘着。腿相互盘着,手也只好相互搂着,然后脸就对着脸。脸对脸就不好办了,故意撇开会显得很不尊重,不撇开嘴就会对着嘴。嘴对嘴不干点什么就好像对不起全世界似的。
所以聊天是上上之选。崔狗儿问:
“姐姐的伤有多重?”
许多悲一脸轻松:“不碍事。”
“说实话。”
“七八成功力还是有的。”
“别避重就轻。”
“真没有。放心吧,李猪儿只有一个。”
“我不在乎什么四十九铁卫,我在乎的是姐姐的身体。”
“你有那么疼我?”
“只要姐姐的身体无恙,我就不怕四十九铁卫了。”
“知道我最欣赏自己什么吗?”
“年轻与美。”
“错。我最欣赏我的意志力,九十八铁卫我也不怕。”
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咬人家吧?崔狗儿好为难。
“所以咱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睡觉。”崔狗儿自然懂得如何接茬。他早就充分领略过许多悲的知心与体贴,她不是在暗示什么。
“是。争分夺秒地睡,睡好了再争分夺秒地跑。”
话音刚落,人就睡着了。真是个可爱的大宝贝。不过崔狗儿怀疑她作假——要是睡熟了的话就不会将人家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能关注到这些“细节”,说明他一夜未合眼。
累极了,就是无法入眠。不是因为身后血泪,也不是因为前路崎岖,更不是因为美人在侧,而是单纯的思绪胡来。
能不胡来吗?这让人神魂颠倒的狗屁人生啊。
胡思乱想着,却也不知不觉地搂紧了许多悲。
怀中人发出一阵婴儿般的娇吟。
婴儿般的声音说明纯洁,但他还是打了一大串激灵。这种感觉比任何寒冷都难以抵御。如何是好呢?理气运功。三个好处。
一来起到镇定作用;二来尝试着找回武功。往后如果再做生意,三流半的武功还是足以欺行霸市——谁敢说他没本事从《无根之书》里学出个三拳两脚呢?第三点最重要,骗自己玩。
慢慢来,还有很多痛并快乐着的帐篷之夜在等着他们。
翌日凌晨。
雪依然,像是照搬昨天的。就是像,连危险也跟过来了。
刚收拾上路,刚拐过一道弯,就撞上了一波杀机。
敌人肯定没睡,一个两个三个,三个杀手红着眼睛,熬夜的红,愤怒的红,他们要将熬夜上班的愤怒洒在两个逃犯身上。
要死也得死个明白。说好听一点就是,本将手下不斩无名之辈。崔狗儿满脸堆笑:“敢问诸位兄台是?”
“大燕四十九铁卫。”一号杀手豪迈而言。
安禄山的白事还没做完呢,安庆绪的登基手续肯定也还没办完,手下的番号就已经改了?崔狗儿有点惊讶,但表现出来的依旧是老练的马屁术,他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崔狗儿可是你?”一号铁卫气势汹汹。
“崔狗儿?不认识。”
“你不不不认识自己?”
“这不很正常吗?这破社会,好多人迷失了自己。”
“容我帮你找找思路——你这身太监服哪儿来的?”
“我是大唐的太监,因为支持大燕而遭流放宁古塔。”崔狗儿说着指了指许多悲:“押解官,官品不错。”
“美人另案处理。我且先问你,天下还有大唐吗?”
“口误,口误,绝对性的口误。该叫前大唐。”
“很好,你这边就这样了。”一号铁卫的眼珠子其实一直都在许多悲身上游走,“到这位大美人了。你说她是押解官?”
“大人觉得她应该是什么才好?”
“杨贵妃?不对不对,差远了。问你话呢。”
反正躲不过去,索性玩大一点的。崔狗儿说:“武则天。”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一号铁卫反弹三尺。
“看来大人对我大华夏九千万年历史如数家珍。”
“那还不乖乖缴械,还是要我等动手帮忙?”
“太监哪儿来的械?”
“你难倒我了。崔公公果然有料,就是缺了点远见。”
崔狗儿回头问:“姐姐可有把握?”
许多悲笑:“应该有。”
“不能应该,咱要绝对性的。您再判断判断。”崔狗儿说着,又找上了一号杀手:“天寒地冻的,咱赌一把热热身如何?”
一号杀手很好相处:“赌什么?”
“武则天一个打你们三个,在未分胜负之前,你们不能动我一根汗毛。动了算你们输,反之我白送你们一个惊天大秘密。”
“哪有人像你这样把心里的小九九公开拿到台面上来讲的?怕被人抓了当人质对吧?”
“您先说赌不赌?”
“你先说大秘密。”
“您这不等于抢劫吗?”
“说不说?不说就不赌。”
“李猪儿刺杀你们家老板去了。”
“敢问这是调虎离山计呢,还是吹唬离间计?”
“信不信由您,又没要您的钱。”
一号铁卫看了看二号铁卫。二号铁卫立马发出了一枚信号弹。一号铁卫满意地掏了掏裆部。掏家伙?不是。应该是习惯性动作,类似于抠鼻子,此前已经掏过好几次了。崔狗儿说:
“大秘密已经给了,就说明大人应赌了?”
“不赌。”一号铁卫霸气地说,“我反悔了。”
“霸气。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安禄山的私家秘密。”
“死人的秘密有什么用?不要了。礼尚往来,我也跟你讲个大秘密:我们家老板要将一切推倒重建。”
“听不懂。”
“简单说就是,先皇一切的一切都将变成废墟,没用啦。”
“没得玩了?”
“我们现在不是在玩吗?”
“说得好。风大雪大,咱找个地方慢慢玩,我带着有酒。”
“玩够了。老板有命,说最多只能跟你聊十句话,以防中毒。他说你的口水有毒,连蝙蝠都受不了。满十句了。”
“您算过?”
“掐着手指头呢。”
“您这手指头不是负责挠痒痒的吗?”
“挠就是数,一挠一句。”一号铁卫说着又掏了一把裆部。
“聊都聊开了,多来几句,我就不信您老板听得见。”
一号铁卫吼:“可是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数学不过关,但老大说了算,满了就是满了。乒乒乓乓地亮家伙。吓得崔狗儿一头就钻进了丛林,留下一句:
“姐姐不必管我。”
这话更像是在迷惑对手。许多悲含笑不语。
不过三个铁卫也没有展开追击,也不难理解,制伏大美人就基本等于完成任务。崔狗儿嘛,让他先跑三天也追得回来。看来是做过功课的。一号铁卫友好地对许多悲说: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以身相许。”
“难怪大哥排一号。”二号铁卫和三号铁卫双双举手赞成。
有一种想当然叫做白日做梦。反过来说也行。但这么说算是轻的了。找死。十般断天刀横劈,带起一串串冰花,分击三人。
铁卫不愧为铁卫,功夫与色胆一样出色,很漂亮地拦住了很漂亮的冰花。早着呢。十般断天刀原路劈回去,再以此连续三个来回。一时间,冰花变身沙尘,淹没了三个铁卫的身影。唯有兵器交响。
许多悲却喊:“别跑远了,跑远了看不到好戏。”
崔狗儿当然不会跑远,下场打架不行,总得想想办法自保。先找个墓穴躲一躲,出身西北郊头,最不怕的就是这个。转啊转,转进了一个人的怀里。糟了,这是第四个铁卫。搞埋伏呢。
但一开始他以为撞到鬼,劈里啪啦就是一轮无穷卓绝掌。
砰砰砰,砰砰砰,全打中啦。功力回来了一成多,换作大沙包也会被打哭。但四号铁卫一点事没有,人家说:
“崔公公果然是一头菜猪。”
崔狗儿演的又惊又喜能骗过自己,大眼睛比平时膨胀一倍,同时散发着无数心形的小星星:“您居然认识我这样一个小太监?”
“听说过您的事迹,很励志。”
“这么说有得商量?”
“没得商量,这是两码事。仗还是得打,但考虑到崔公公的体质问题,接下来的每一招都让你三拳。”
“四拳行不行?”
“方才一连让了你十八拳,打得我……真的不比小妹捶背过瘾。”四号铁卫百思不得其解,“多一拳又有何用呢?”
“方才那一套叫做问候拳,我以为遇见熟人了呢。”
太有爱了。四号铁卫感动了:“五拳,五拳如何?”
“就要四拳。”
“五拳,这个面子您得给。”
“就是给面了才四拳。就四拳,不行的话改天再约。”
“没有改天啦,四拳就四拳。”
“可准备好了?”崔狗儿咔咔地活动着肩关节。
又说:“不是一下一下来的呦,我使的可是连珠四拳。”
“随便崔公公怎么连。”四号铁卫胸脯一挺,衣服很厚,但依旧看得出两块高耸的肯定比岩石还要坚硬的胸肌。
所以不能打这个部位。就打心窝窝。崔狗儿一拳捣了过去,力道感觉还行,就是准度不够,打在了心窝窝的上边。砰。
被打的纹丝不动。打人的反而疼得受不了,崔狗儿甩着手说:
“剩下三拳连不上了,该您了。”
四号铁卫摇了摇头,脸色青白红交错。崔狗儿问:
“放过我了?”
四号铁卫摇了摇头,脸色青白红交错。崔狗儿问:
“心脏病犯了?”
四号铁卫点了点头,脸色青白红交错。崔狗儿问:
“很难受吗?”
四号铁卫点了点头,然后扑通跪下,脸朝天,像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再然后往前一趴,整个人陷入雪中。
所以他的心窝窝中了袖枪。
这得有多倒霉,打架才会输给崔狗儿。
冰刃光秃秃的没有手把,全跑进去了,崔狗儿又不敢伸手进去挖,只能忍痛割爱。四号铁卫留下的兵器也不错,小巧玲珑的一把羊角锤。先前那三号也是,说不定四十九铁卫全用的锤子。
崔狗儿操起锤子,四面吼:“还有谁?”
除了锤子之外,这画面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