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青白未褪，风里还带着昨夜残存的冷意。云砚踩过碎石坡地，脚底传来干裂土块的脆响。玄龟伏在他影侧，甲壳星图缓缓流转，水汽凝而不散。前方就是黑岩秘境入口——一道斜劈入山腹的裂谷，两壁漆黑如墨，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像是被某种高温瞬间熔铸又急速冷却而成。
他刚踏上第一级天然石阶，空气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体内契约连接的一瞬紧绷。玄龟四肢微蹲，背甲低鸣，星图骤然加速旋转。云砚立刻止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下一息，三道黑影从裂谷深处暴起，呈品字形扑来，速度快得撕裂空气，落地时却没有声响，只在地面留下三圈扭曲的焦痕。
穷奇来了。
三头异兽外形一致：狮首虎身，双翼收拢于背，尾如毒蝎高扬，通体覆盖暗红鳞片，行走间泛出油光。它们分立三方，将他围在中央。云砚不动，眼神扫过每一头的位置，呼吸压得很低。他知道这些不是真身。
果然，左侧那头突然张口，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语：“外来者，血很香。”可它的嘴没动。真正开口的是右侧那头，但它此刻正低头舔爪，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幻形。
他不再犹豫，左手一抬，掌心贴向玄龟背甲中央的凹槽。契约之力贯通瞬间，玄龟四足踏定，甲壳星图爆亮一圈，随即张开一道幽蓝光门。光门后空间深邃，隐约可见水流环绕的静室轮廓——体内空间开启。
“进来！”云砚低喝。
地上两名伤员被他先前用布条拖至岩缝遮蔽处，此刻已意识模糊。他俯身一人扛起一个，动作干脆利落，几步冲到光门前，将二人推入。光门闭合刹那，其中一人手指抽搐了一下，没能抓住他的衣角。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面对战场。
三头穷奇同时逼近，步伐整齐，如同演练过无数次。地面焦痕连成环状，隐隐构成某种封印阵型。云砚握紧短刀，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冰冷岩壁。他不能逃，身后是通道，里面还有同伴的气息残留。一旦退入深处，地形受限，只会更快被围杀。
就在此刻，肩头契约纹路微微发烫。
白泽出现了。
它没有实体显现的过程，只是原本空着的半空中多了一道白色轮廓，然后迅速凝实。通体如玉雕成，双眼纯白无瞳，额角有残缺的断角。它跃起三丈高，悬停半空，双目猛然睁开。
“照妖瞳。”
两道纯白光束从它眼中射出，呈扇面扫过全场。光线所及之处，空气像水面般剧烈波动。三头穷奇的动作齐齐一滞，紧接着，左右两头身形开始扭曲、拉长，皮肉如蜡融化，露出内里翻卷的黑气与交错骨刺——假的。唯有正前方那头，在光芒中仅仅晃了下躯体，便稳住原形。
额生裂纹，左翼微颤。
本体确认。
云砚动了。
他猛蹬地面，冲向玄龟。后者早已会意，四肢踏空而行，每一步都在虚空中激起一圈水波状涟漪，仿佛脚下真有浪涛托举。云砚踩上背甲边缘，借其前冲之势腾身跃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高空。
风在耳边呼啸。
他看见那头穷奇仰头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它想展翼后撤，但已来不及。云砚在最高点拔刀，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响，直斩左翼根部。这一击凝聚全身力量与下坠之势，刀锋切入鳞甲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血喷了出来。
黑红色的液体洒向四方，在空中凝成细密雨雾。整片区域顿时弥漫腥臭气息。穷奇发出一声凄厉嘶吼，整个身体猛地向后翻滚，试图挣脱，但刀已深入骨节。云砚顺势拧身，借旋转之力完成最后一斩。
“咔！”
一声闷响，左翼自根部断裂，打着旋儿飞出十余丈，重重砸在地上。
战场骤然安静。
剩下的两道幻影在光束消散后彻底崩解，化作黑烟逸散。真正的穷奇伏在地上，仅剩右翼支撑身体，尾部剧烈抽搐，口中不断溢出黑血。它死死盯着云砚，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你……不该……到这里……”
云砚落在地上，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撑住刀柄才没倒下。他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左臂外侧一道深口正在渗血，那是刚才闪避时被幻影爪风扫中的伤。他没理会，只是抬头看向玄龟。
玄龟点头，甲壳星图再次亮起，体内空间光门微启，确认两名同伴仍安稳藏身其中。白泽从空中落下，半蹲在不远处一块岩石上，双目闭合，额角残角出现细微裂痕，显然施展照妖瞳消耗不小。
云砚慢慢站起身。
他没追击。穷奇虽败，但未死，残躯仍有反击之力。更重要的是，他体力已达极限，再战必溃。他选择停下，是一种判断，也是一种保全。
风从裂谷深处吹出，带着焦土与铁锈的味道。断翼躺在十步之外，仍在微微抽搐，表面逐渐泛起黑曜石般的光泽。云砚走近，看到整截翅膀正在结晶化，最终凝成一块约三尺高的石碑，通体乌黑，触手冰凉。碑面浮现出四道金纹，清晰可辨：
西荒·邽山。
他掏出随身玉简，指尖轻触碑文，将文字拓印进去。玉简表面泛起微光，记录完成。
四周寂静。穷奇的残躯缓缓向裂谷深处爬去，拖出一条湿黑痕迹。它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云砚也没阻止。他知道有些敌人不必杀死，只要击退就够了。
玄龟走过来，伏在他身边，甲壳震动频率变缓，星图光芒黯淡许多，明显疲惫。白泽依旧闭眼静歇，契约连接仍在，稳定而微弱。
云砚站在石碑前，呼吸沉重，衣袍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血迹。他左手按在刀鞘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远处裂谷深处传来几声低沉兽吼，不知是回应还是警告。
他没动。
风刮过耳际，吹乱了额前碎发。他抬起眼，望着黑岩秘境更深的地方，那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