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裂谷深处吹来，带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云砚站在断翼化成的石碑前，呼吸粗重，左臂伤口渗出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碎石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他想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却发现手指僵硬，不听使唤。
鼻腔里有液体缓缓流出，温的，顺着唇角滑下。他没去擦，只是盯着前方那块乌黑石碑，碑面金纹还在微微发亮。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寸寸往下拽，脚底地面开始发虚，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咚。
单膝触地，刀柄撑住岩石才没彻底倒下。视野边缘泛起黑雾，耳朵里嗡鸣不止。他知道这是血契反噬的征兆——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白泽强行施展照妖瞳，自己又借玄龟踏空跃击穷奇，契约之力早已超负荷运转。
可契约连接还在。
微弱，但没断。
他咬牙想站起来，四肢却像灌满了铅。喉咙发干，吞咽一次，尝到血腥味。七窍都在渗血，眼眶、耳道、嘴角，细流无声滑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契约纹路正发出不稳定地明灭光晕，像是随时会熄的残火。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一瞬，那道连接猛地一震。
一股力量从契约深处传来，不是拉扯，是牵引。他感觉自己的魂被轻轻托起，脱离了沉重躯壳，沿着那根细若游丝的契约之线，向内坠去。
御兽空间。
这里没有天光，也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无边静水悬浮在虚空中，水面如镜，映不出影子。云砚的意识漂浮在中央，残破不堪，像一块即将散架的木舟。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血脉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白泽。
它立于水面之上，通体如玉，双眼纯白无瞳，额角残角裂痕更深，几乎要断裂。它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来，每一步落下，水面便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浮现出刚才战斗的画面：高空斩击、照妖瞳扫过幻影、穷奇本体暴露……
画面定格在他跃下背甲的那一瞬。
白泽停在他面前，低下头，鼻尖轻触他的额角。那一瞬，云砚感觉到某种决断自对方体内升起，坚定，不容更改。
下一刻，白泽猛然抬头，用尽全力撞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咔。
一声清脆响动，它的额角残角应声碎裂，化作无数光屑四散飞扬。那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迅速环绕两人旋转，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卵形光茧，将他整个包裹其中。
云砚最后看到的，是白泽身躯逐渐变淡，最终融入光茧内壁，与他的气息彻底交融。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三日。
外界不动，时间在光茧中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层纯白屏障静静悬在碎石坡地上，表面光滑如釉，偶尔闪过一丝微光，像是内部有生命在呼吸。玄龟仍在契约连接中维持着体内空间的稳定，两名伤员依旧藏身其中，毫无知觉。
光茧周围十尺之内，碎石自动移开，仿佛被无形气场推开。风吹不进，尘落不下。整片区域陷入一种奇异的静止。
第三日黄昏，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斜照而来，落在光茧表面。
细微的裂纹悄然浮现，自顶端向下蔓延，如同冰面初绽。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交织成网。茧内有光透出，纯净，不刺眼。
突然，一声轻响。
轰。
光茧炸开，白色气浪呈环状扩散，吹得远处碎石滚动翻飞。烟尘扬起又落下，中心处露出盘坐的身影。
云砚睁开了眼。
左眼最先动，瞳孔呈现出琉璃般的金色，清澈透明，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中竟浮现出淡淡的灵兽血脉轨迹，细如丝线，流转不息。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发色已全白如雪，贴在脸颊两侧，毫无杂色。
他没急着起身，而是缓缓转动脖颈，感受身体的变化。经脉通畅，但仍有胀痛感，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重塑。契约连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固，不再是单向召唤，而是一种共生般的共鸣。
肩头微动。
白泽出现在那里，半蹲姿态，体型比之前更凝实，通体莹白如玉，额间独角完整重生，表面光滑，隐隐有光流转。最显眼的是额头多出的一轮新月状印记，银白微亮，随着呼吸节奏轻轻起伏。
它低鸣一声，声音不高，却直抵契约深处。
云砚伸手轻抚它颈侧，指腹触到温润皮毛，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这力量不再暴烈，而是深沉如海，蕴含生机。
“你做了什么？”他低声问，嗓音沙哑，许久未言所致。
白泽没回应，只是轻轻蹭了蹭他脸颊，动作亲昵而警觉。随即转头望向裂谷方向，耳朵微动，虽无声，但它已进入守护状态。
云砚慢慢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平稳。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但足以支撑行动。他记得自己为何来到这里——通道深处还有同伴的气息残留，任务未完。
他闭上右眼，仅用左眼观察四周。视野中，空气里的灵兽血脉流动更加清晰，哪怕是最微弱的生命痕迹也无法隐藏。这种能力尚不熟练，看久了会有头痛感，但他知道，这是蜕变后的馈赠。
远处，黑岩秘境入口依旧漆黑如墨，金属光泽未褪。风穿过裂谷，发出低沉呜咽。那具断翼化成的石碑静静矗立，碑文“西荒·邽山”已不再发光，仿佛完成了使命。
云砚终于抬手，撑地欲起。
双腿仍有些发软，但他稳住了。站直那一刻，肩上的白泽也同步跃下，落地无声，守在侧前方半步位置。一人一兽，重新形成作战姿态。
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契约纹路颜色加深，线条更为复杂，隐约构成某种古老图腾轮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风再次刮过耳际，吹乱他满头白发。
他抬起眼，望着黑岩秘境更深的地方，那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