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缨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像没洗干净的旧布。她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外连鸟叫都没有,静得像是整个谢府都还在睡。但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睡得这么安稳。
她下意识摸了摸枕下,那块包着三生镜残片的布巾还在,触感粗糙,带着昨夜残留的一丝凉意。她没打开看,也没必要——子时已过,能力耗尽,镜子现在就是块废铜烂铁。可她心里清楚,昨晚看到的画面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不像假的。
她穿鞋落地,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走到桌边,油灯罩上落了层薄灰,她顺手掀开,火柴划了一下才点着,灯芯跳了两下,终于稳住。屋里亮了些,但不暖和。她盯着那团火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昨夜说的那句话:“明日……照旧行事。”
那就照常。
她洗脸、梳头、换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多看铜镜一眼。素色广袖裙套上身,腰间银甲扣紧,外披半透明纱衣,风吹得起皱,也藏得住刀。她拎起药篓,检查了一遍里面的工具:小锄、布袋、竹夹、防潮油纸——一样不少。然后推门出去。
清晨的风贴着地面走,卷起几片枯叶撞在陶盆上,又滚开。断魂根还在,紫叶微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她蹲下来瞧了眼,根部土壤湿润,没被动过。她站起身,拎着药篓往府后门走。
一路上很安静。
这不对劲。
她从谢家西巷出府,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后山药园。按理说,这个时辰该有巡街衙役在路口设卡查人,尤其是她这种无官无职的庶女,最容易被拦下来盘问几句。可今天,卡口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脚步没停,神色如常,眼角却扫过两侧巷口。
以前那些爱蹲墙角盯她的“闲人”,一个都没见着。有两家铺子本该在门口摆摊的,今早门板还关着;拐角茶棚平日总有几个嚼舌根的老妈子,此刻桌椅倒扣,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就连空气都变了味儿,少了烟火气,多了种说不清的紧绷。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手指在药篓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习惯的小动作,用来压情绪。
敌人不见了,比敌人出现更可怕。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可能:是谢家内部换了策略?还是哪位“正道高人”接到风声要来查她?又或者……有人替她清了场?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脚步顿了半拍。
不可能吧?她在这京城除了谢家这点破事,谁也不熟。萧沉舟倒是偶尔露面,但那都是宴席上的照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贵为九王爷,装病装得比谁都像,整日窝在府里喝茶赏雪,哪会管她一个庶女出门采药有没有人盯着?
可越往药园走,疑点越多。
离药园还有三百步,她看见两个穿着黑底暗纹制服的城卫站在岔路口,腰佩短刀,胸前挂着铜牌。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宵禁提前”。另一人正对着路过的百姓宣读:“奉九王府令,近日京中流疫未清,各坊酉时闭户,非公务不得夜行,违者拘押。”
谢挽缨站在原地听完了全程。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句“奉九王府令”。
等城卫走远,她才继续往前。到了药园门口,老药农正在翻土,见她来了,笑着打招呼:“姑娘今儿来得早啊。”
“嗯,趁凉快。”她应了一句,把药篓放下,开始找断肠草。
老药农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昨儿夜里可热闹了,九王府派人下来清查,说是王爷身子弱,怕沾上晦气,让周边五里内的闲杂人等都撤了。连乞丐都被赶去东市那边了。”
谢挽缨挖土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头,“九王府的人亲自来的?”
“可不是嘛!”老药农点头,“黑衣蒙面,但腰牌是真的,带队的那个还拿出了加盖玉玺的条子。说是‘体弱需静养’,谁敢不信?听说连赌坊和窑子都关门了三天。”
她低头继续挖,土块翻上来,露出一截墨绿色的根茎。
原来是这样。
不是没人想查她,而是有人先一步把想查她的人全赶跑了。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巧合,是布局。有人借着“养病”的名义,调动官方力量,把她周围的眼睛全拔了。手法干净利落,不露痕迹,偏偏还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能做到这事的,满京城不超过三个。
而其中愿意为她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
她指尖捏着断肠草的根须,轻轻抖掉泥土,放进布袋里。动作依旧平稳,呼吸也没乱,可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不知怎么,松了一寸。
她不是没被人帮过。
前世打打杀杀千万年,战友死了一批又一批,所谓“扶持”,不过是利益交换、互相利用罢了。她救你一命,你替我挡一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可眼下这件事不一样。
没有人跟她谈条件,没有交易,没有预警,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她头顶上的刀全收了。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的。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在京城走路,至少不用再回头数有多少双眼睛跟着。
她采完药,收拾好篓子,准备回府。路上走得慢了些,脑子却转得飞快。她开始回想这段时间见过萧沉舟的每一次。
第一次是在宫宴,她被嫡姐故意泼酒,场面尴尬,他正好坐在上首,摇着玉骨折扇,淡淡说了句:“雨天路滑,脚下留神。”一句话,既没指责任何人,又让她顺势下台。
第二次是在街头偶遇,那天她甩掉跟踪的人绕了三条街,结果在桥头撞见他坐在马车里掀帘看风景。他看见她,只点了点头,车夫就主动让了道,她得以顺利通过封锁线。
第三次是前些日子,她去药王谷送信,回来时暴雨倾盆,街上没人,只有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条缝,递出一把油纸伞。她接过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咳,然后车就走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走在回府的路上,阳光渐渐晒上来,照在肩头有点暖。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想踩她的人,一种是等着看她摔跤的人。她习惯了独自应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算清楚,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
可现在,有个人不动声色地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了风,遮了雨,连一句“我帮你”都没说。
她本来该怀疑的。
她应该想:他图什么?是不是另有所谋?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拿这件事来要挟她?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防备,也不是算计,而是一句很傻的话:
**这九王,真是我此生之幸啊。**
她自己都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巷口,望着远处九王府的方向。朱红大门紧闭,檐角飞龙在日光下闪着金光,看起来跟其他权贵府邸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那里面住的,根本不是什么病弱王爷。
那是能一句话让全城宵禁的人。
是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把她周围的威胁全都抹掉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没从她身上索取任何东西,却给了她最多的人。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谢府,她把药篓放在院中石桌上,开始分拣药材。断肠草、鬼针草、血线莲……一一归类,动作熟练。她把断魂根单独摆在一边,用湿布盖好,防止脱水。
院子里很安静。
她坐下歇了会儿,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她看着那盆断魂根,忽然低声说了句:“原来被人撑腰,是这种感觉。”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花听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堂堂仙界战神,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居然因为一点看不见的庇护,心里泛起了涟漪。
可这感觉,确实不一样。
以前她做什么都得靠自己,雷符劈婚书也好,拆穿嫡姐谎言也罢,全是硬碰硬打出来的。她不怕累,也不怕疼,就怕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角色。可现在,她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有人在暗处,替她扫清障碍。
不需要她开口,也不需要她回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次笑了下,极淡,转瞬即逝。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照进院子,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站起身,把药材收进柜子里,锁好抽屉。然后走到井边洗手,水流清冽,冲过指缝,带走了泥土和药汁的味道。
她擦干手,转身回房。
路过庭院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一排整齐的瓦片上。风吹过来,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没捡,也没踢开,就那么站着。
然后她抬眼,又望了一次九王府的方向。
这一次,她看得更久一点。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抬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她没点灯。
她走到床边,把药篓放下,然后坐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符纸,拿起笔,开始画聚灵阵。线条一笔到底,没有涂改。画完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搁下笔。
这不是为了防谁。
也不是要立刻动手。
只是她每次心定了,就会做点什么,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
她把符纸收进匣子,站起身,脱鞋上榻,躺下后没盖被子,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梁木老旧,有些地方发黑,还有虫蛀的小洞。她数着那些洞,一个个看过去,像是在找规律。
外面很安静。鸡早就歇了,连野猫都不叫。整个谢府仿佛睡着了,只有她这一间屋子还醒着。
她知道,明天照样得起床、采药、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问候。谢婉柔估计还会闹,说不定哪天又编个新故事出来抹黑她。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手里握着最重要的东西——信息。
她知道了有人在暗中护她。
这就够了。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改变什么,而是继续走下去。
她不需要立刻行动,也不需要拉帮结派。她只需要保持现在的状态——清醒、冷静、随时能出手。
至于那个九王……
她闭上眼,又睁开。
屋外月色正浓,窗棂的影子横在胸前,像一道锁链,又像一道门框。
她忽然想起一句网络热梗,忍不住低声念出来:“真正的强者,往往看起来像个没事人。”
说完,自己乐了下。
然后翻身侧卧,把脸朝向墙壁。
一夜无梦。
也不需要梦。
第二天该怎么过,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身体里那一丝微弱却稳定的灵力流转。
子时已过,三生镜完成刷新,能力耗尽,归于沉寂。
但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亮。
门外风停了。
陶盆里的断魂根停止摇曳。
油灯虽灭,余温尚存。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轻声说:“明日……照旧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