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缨把最后一张聚灵符收进暗格,天光已经从青灰转成了淡黄。她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是老门轴转动。她没在意,顺手撩了下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那是昨夜画符时笔锋偏了一瞬留下的,不疼,也不碍事。
她走出房门的时候,院子里那只陶盆里的断魂根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她看了眼,没停步,径直往府外走。今日要去药园换一批新土,顺便看看前几日埋下的鬼针草发芽没有。这事不急,但得赶在午前做完,不然太阳一高,泥土干得快,移栽容易伤根。
她穿过西廊时,听见东边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吵闹,也不是哭声,就是那种……人被困住时才会有的声音。指甲刮木头的轻响,断断续续,像猫挠门,又不像。她脚步顿了顿,眉头没皱,眼神也没变,只是眼角朝那边扫了一下。
是偏院的方向。
那地方原本是谢家关押犯奴用的,三面围墙,一面铁栅栏,门口常年锁着一把铜锈斑斑的大锁。平日连只鸡都飞不进去,更别说人了。可现在,那扇门虚掩着,守门的婆子蹲在墙角啃烧饼,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倒霉催的,偏让我来看这个祖宗”。
谢挽缨没说话,也没靠近。
她只是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里面的人终于察觉到外面有动静,猛地扑到栅栏前,“哐”地撞出一声闷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扒着铁条往外看,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看见谢挽缨那一瞬间,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见了鬼。
“谢挽缨!”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给我站住!”
谢挽缨这才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离栅栏三步远的地方。阳光斜照过来,落在她肩头,暖而不烫。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松散的一缕发丝,动作从容得像在赴宴。
“哦?”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问今天有没有下雨,“是你啊。”
“你装什么无辜!”谢婉柔死死抓着铁条,指节发白,“是不是你告的密?是不是你说我去勾结城南赵家,想把你采药的事栽赃成偷盗官药?你说啊!”
谢挽缨眨了眨眼,表情认真:“我为什么要说?我又没证据。”
“你还装!”谢婉柔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天我在后花园说的话,除了你没人听见!你还敢否认?”
谢挽缨歪了下头,仿佛在回忆:“你是说……你让丫鬟偷偷把一瓶‘迷心散’放进我药篓旁边那个空箱子里,然后找人举报我私藏禁药?还打算等我被抓进大牢,再让你娘去父亲面前哭诉,说我品行不端、祸乱家风?”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背一段别人写的戏文。
谢婉柔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谢挽缨笑了笑,“但我猜的。毕竟你以前干过差不多的事,手法都一样——先设局,再找人撞破,最后哭着说自己也是为了家族清誉。可惜这次没人帮你演了。”
“你胡说!我没有!”谢婉柔还想挣扎,声音却已经开始发抖。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谢挽缨语气淡了下来,“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父亲既然把你关进来,说明他已经信了八分。你要真想出去,不如想想怎么自证清白。”
“我怎么自证?!”谢婉柔崩溃地拍打栅栏,“他们根本不听我说话!我喊了半个时辰,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那些平时围着我转的丫鬟呢?嬷嬷呢?一个都不见!她们怕沾上晦气,躲得比老鼠还快!”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谢挽缨,你满意了吗?你看我落魄,是不是特别开心?你从小到大都被我压着,现在翻身了,就迫不及待要把我踩进泥里是不是?”
谢挽缨听着,没笑,也没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嫡姐,如今头发乱得像鸟窝,裙子蹭满了泥点,脸上泪痕交错,活像个被遗弃的疯妇。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真实的、突如其来的轻松感。
原来让人倒台,并不需要雷符炸天,也不需要万人围观羞辱。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线,一次精准的信息传递——然后,等着他们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角就行。
她没动手,但她赢了。
而且赢得毫不费力。
“你说错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栅栏内,“我不是为了看你落魄才站在这儿的。我只是路过。”
谢婉柔愣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停下?”她咬牙切齿地问。
“因为好奇。”谢挽缨耸了耸肩,“我想看看,当你发现所有人都不管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你……”谢婉柔气得浑身发抖,“你不得好死!你这种阴险小人,早晚遭报应!我告诉你,就算我现在出不去,你也别想安稳!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要让你生不如死!谢挽缨,你给我记住,你不得好死!”
她吼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谢挽缨依旧站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等她骂完,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听完了一场无聊的街头争吵。
“骂完了?”她问。
谢婉柔喘着粗气,瞪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我问你。”谢挽缨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沉静如水,“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我……我要出去!”谢婉柔脱口而出。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要让我娘替我说情,我要让父亲明白我是被冤枉的!我要恢复身份,重新掌管府中事务!我要……我要你跪在我面前道歉!”
她说得越来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谢挽缨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很自然地,嘴角往上一扬,像看见了个特别天真可爱的孩子。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证明你根本不懂现在的情况。”
谢婉柔一怔。
“你以为你还能靠你娘?可她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你爹还会信你?可他连审都没审你就直接下了禁令。你以为那些仆人还会听你的?可他们现在巴不得跟你划清界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已经不是那个能呼风唤雨的嫡小姐了。你现在,只是个没人理的囚徒。”
“我不信!”谢婉柔尖叫,“我不可能变成这样!我是谢家嫡女!我有婚约在身!城北李家已经下了聘礼,再过两个月就要迎娶我!你敢说我出不去?你等着瞧,我一定会出去!到时候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谢挽缨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问:“你知道李家昨天派人来退亲了吗?”
谢婉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退亲。”谢挽缨重复了一遍,“理由是你行为不检,私会外男,败坏门风。据说李家老爷看了证词当场摔了茶杯,说谢家教女无方,不愿结这门亲。”
“谁……谁作的伪证?!”谢婉柔声音发颤。
“不是伪证。”谢挽缨淡淡道,“是你自己做的。上个月十五,你在城南悦香楼包间里见了一个穿灰袍的男人,说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话。那人是赌坊的中间人,专门帮人洗钱。你托他把家里三件古董变现,说是贴补嫁妆,结果钱一到账就进了牌桌。”
谢婉柔脸色煞白:“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说了,我不是靠自己知道的。”谢挽缨笑了笑,“我只是有人帮我看着而已。”
她这话没撒谎。
她确实没亲自去查,但她布下的眼线遍布京城各个角落。从前是为了自保,现在只是为了活得轻松点。她不需要动手,自然有人替她盯着每一个想害她的人。
而这些人,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送上绝路。
谢婉柔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所以……全完了?”她喃喃道,“没人救我了?连李家都不要我了?”
“准确地说,是你自己把自己搞砸的。”谢挽缨纠正她,“我没推你一把,也没放火点你的路。我只是站在边上,看着你一步步走进坑里,然后把梯子抽了。”
“你狠!”谢婉柔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怨毒,“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你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你偏偏要把这一切告诉我!你就是要我看清自己的处境,就是要我绝望是不是?!”
谢挽缨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想听真话吗?”她问。
谢婉柔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
“我可以不管你。”谢挽缨说,“我也可以装傻。但我选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你若想活,便求我吧。”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谢婉柔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谢挽缨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你若想活,便求我吧。”
“你做梦!”谢婉柔猛地爬起来,扑向栅栏,“我宁可死也不会求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女也敢让我低头?你做梦!我告诉你,就算我死在这儿,我也不会向你低头!谢挽缨,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她喊到最后,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尖利得刺耳。
谢挽缨静静地听着,直到她喊不动了,才缓缓转身。
“随你。”她说,“反正我也不是非救你不可。”
她迈步离开,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身后传来谢婉柔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撞击栅栏的声音,但她没回头。
走到回廊尽头时,她听见守门婆子低声嘟囔:“这大小姐真是疯了,关了两天就成这样,早干嘛去了。”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袖口。
那里藏着一张纸条,是今早药园老农悄悄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九王府昨夜又调了两队巡防,专盯西街一带。您常走的那条巷子,已清空三户可疑人家。”
她指尖摩挲着纸条的边缘,没烧,也没扔。
她只是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温的。
她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薄了些,风也软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身后偏院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一扇摇晃的铁门,在风中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