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刚走出地缝,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眯着眼扫了一圈熟悉的边陲小镇——破瓦房、晾衣绳、竹架上挂着的鱼干还在风里晃荡,卖肉包的摊主正叉着腰骂一个偷馍的小孩,跟刚才一模一样,连骂的词都没换:“你个小兔崽子,再偷我拿秤砣砸你脑壳!”
他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地方真是连时间都懒得动。
他抬脚往镇子里走,脑子里还残留着系统那句“三天内返回老槐树下”,嘀咕了一句:“比居委会大妈还爱管闲事。”但该去还得去,任务不完成搞不好真会记忆侵蚀,到时候连自己叫啥都想不起来,那就真成傻子了。
他顺着黄土路往西头走,路过集市时听见几个村民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哎你听说没?老槐树底下挖出个铜片!”
“真的假的?谁挖的?”
“王老三!昨儿晚上翻地窖,铁锹‘当’一声,差点把牙磕了,结果刨出来一块黑不溜秋的铜疙瘩,上面还刻着九个鼎呢!”
“九个鼎?那不是书里说的‘九鼎图’?”
“可不就是嘛!现在就插在槐树底下木架子上,谁都能看!”
赵九斤脚步猛地一顿。
九鼎图?
他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没弹题,也没冒烟,但后脖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混进人群外围,探头往里瞅。果然,老槐树根旁立着个歪斜的木架,上面插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掰下来的。表面布满绿锈,但中间一段纹路清晰可见——九个大小不一的鼎形图案,按某种规律排列,底下还刻着几行小字,看不清内容。
他眯起眼,心说这纹路……怎么跟鬼手李笔记里描过的“镇龙九鼎”对得上号?
他师父那本《掘冢录》他翻过不止一遍,里面提过一句:“九鼎非器,乃脉锁也,镇山河之气,压轮回之门。”当时他还当是老头子瞎编的玄学段子,现在看着这块残片,突然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了。
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野地里。
更不该被人随便插在木架子上展览。
他退后两步,装作看热闹的,耳朵却竖着听周围动静。
“听说镇上来了几个人,专门来看这铜片。”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嘛!早上一辆青骡车停在客栈门口,下来个穿白衣服的公子哥,手里摇着扇子,长得倒是俊,眼神却冷得很,盯着那铜片看了半天。”
赵九斤眉头一挑。
青骡车?白衣?扇子?
他心里立马蹦出一个人名:龙九。
掘龙会少主,会长亲儿子,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阴得能滴水。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人——上个月在集会上露过面,笑呵呵地给乞丐发铜板,转头就把告密的线人扔进了枯井。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脸的月牙疤,心想这孙子来这儿干啥?观光?
还没想完,眼角余光又扫到茶棚角落。
一个瘦高男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穿着普通灰布短打,但手指一直在捻一根细针,针尖泛着青灰色。他面前没茶,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槐树方向,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等什么。
赵九斤一眼认出那针的颜色——那是毒针,苗疆手法,淬的是“断肠散”,沾血封喉。
黑水堂主。
他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这两人一明一暗都到了,说明消息已经传开了。一块破铜片,能让掘龙会少主和黑水堂主同时出动,那它肯定不是什么古董鉴赏会展品。
他慢慢退出人群,绕到镇子北头,躲进一间废弃磨坊。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石磨倒在地上裂成两半,墙角堆着烂草席。他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罗盘。
指针本来稳稳指着北,可刚拿出来,就开始轻微晃动,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东南方向偏了五度。
他皱眉:“这地方……不对劲。”
他又想起刚才那块残片,断裂口的锯齿状痕迹太规整,不像是自然断裂,倒像是被某种工具强行剥离。而且埋藏位置正好在老槐树下——而系统偏偏让他三天内回来这里。
巧合?不可能。
他低声自语:“不是宝物出土,是‘它’在招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马蹄声。
他探头一看,一队差役模样的人骑马进了镇子,领头的是个穿深青官服的男人,身材魁梧,满脸刀疤,腰间挂着官印和佩刀。他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驿站大门,吼了一声:“封站!今日起,凡提‘九鼎图’者,以逆案同谋论处!”
差役们立刻行动,贴封条、设岗哨、驱散围观百姓。
赵九斤缩回头,心说这人是谁?阵仗搞得比县太爷还大。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镇冥司。
朝廷专管盗墓贼的机构,手段狠辣,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么一号人物:指挥使姓陈,家族曾被盗墓贼灭门,从此见盗墓的就砍,连辩解机会都不给。
现在连官方都介入了,说明这块残片牵扯的不是小打小闹的寻宝,而是能惊动上头的大事。
他靠在墙上,脑子飞快转。
龙九来了,黑水堂主来了,镇冥司也来了。三方势力齐聚边陲小镇,目标都是这块残片。而他知道的更多——这东西跟“镇龙陵”有关,跟“地书残页”有关,甚至可能跟自己魂穿这事都脱不了干系。
他摸了摸罗盘,指针还在晃。
“地下有东西。”他喃喃道,“不是残片本身有问题,是它下面的东西在动。”
他忽然想起鬼手李笔记里的另一句话:“九鼎图现,必有地脉躁动,非人为,乃召引。”
意思是,九鼎图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它是被“召唤”出来的。
就像灯塔,亮了,就有人往这儿赶。
而他现在就站在灯塔底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能露面,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让人发现他对这残片感兴趣。否则下一秒就得被三方势力当成靶子围剿。
他得先搞清楚——这残片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有没有其他碎片?
还有,系统为啥让他回来槐树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这事?
他正想着,外头又传来一阵动静。
这次是破庙方向。
他悄悄摸到磨坊后窗,扒开一条缝往外看。破庙檐下站着个穿黑色道袍的男人,戴着黑色手套,袖口微微鼓动,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但脚下泥土却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赵九斤瞳孔一缩。
他记得这种手法——傀儡丝。
阴符门的人,用丝线操控地下机关或尸体,能在百步之外探路取物。这人八成就是阴符门主,正在用傀儡丝探测残片埋藏路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还好没冒烟。系统没弹题,说明目前还没触发危险选项。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
一旦有人动手抢残片,局面就会炸。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先出手的人。
赵九斤缓缓坐回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罗盘边缘。他忽然意识到——全镇上下,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明白这东西有多危险。
别人看到的是宝藏线索,是权力钥匙,是永生机会。
他看到的却是轮回考场的入场券。
“九鼎图……镇龙陵……地书残页……”他低声念着,“合着我穿的不是盗墓贼,是考场临时工?”
他苦笑了一下,心想这系统要是能刷好评,他一定打一星——功能不稳定,提示不及时,全靠自己瞎猜。
但他也清楚,自己已经没法装傻了。
他必须弄明白这残片的来历,必须搞清楚系统任务和它的关联,否则三天后记忆侵蚀发作,他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在上面画了个简图:老槐树、残片位置、罗盘点位偏差、各方人物落脚点。
龙九在客栈,黑水堂主在茶棚,镇冥司在驿站,阴符门主在破庙。
四方围镇,中心是槐树。
像不像一个局?
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好家伙,这不是找宝,是钓鱼。有人故意让残片露出来,就等着我们这些鱼自己游进来。”
问题是——谁布的局?
鬼手李?不可能,老头已经死了。
黑水堂?他们也是刚到。
还是说……这残片本身就是活的?
他想到系统提示里那句“原主因贪图镇龙陵宝藏,遭黑水堂设计身亡”,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听到消息就跑来查?结果一头撞进陷阱?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外面天色渐暗,集市散了,百姓被差役驱赶回家,街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破瓦的声音,还有远处狗吠。
他蜷在磨坊角落,听着动静,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明。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当旁观者了。
但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看了看罗盘。指针依旧偏着,像在提醒他什么。
“地下有东西。”他再次确认,“而且它不想被埋着。”
他闭上眼,回忆鬼手李笔记里的每一个字。关于九鼎,关于地脉,关于那些失传的机关术。
他忽然记起一段话:“鼎纹现,地门启,非人力可阻。”
意思是,一旦九鼎图显现,地下的门就会打开,挡都挡不住。
而现在,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睁开眼,盯着磨坊漏进来的月光,低声说:“这地方要出事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轻微的“嘶”声。
他猛地抬头。
是茶棚方向。
黑水堂主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站在巷口,手里把玩着那根毒针,目光直直望向磨坊这边。
虽然隔得远,但赵九斤敢发誓——那眼神,就是在找他。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片刻后,那人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九斤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哪怕一句话没说,一个动作没做,但因为他多看了那残片两眼,因为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靠回墙边,心跳还没平复。
现在不是逃的时候。
也不是冲上去抢的时候。
他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看清全局的瞬间。
他摸了摸罗盘,指针依旧偏着。
“这地方……”他低声说,“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忽然想起系统那句调侃:“别问为啥,问就是剧情需要!”
现在他懂了。
他不是来完成任务的。
他是被选中来揭开任务真相的。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左脸的疤痕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远处,槐树下的残片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而镇子四周,四道身影各自静立,目光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一场无声的对峙,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