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商局出来的第五天,陈默正在院里劈柴,村支书又在大喇叭里喊他的名字。这次不是电话,是直接喊:“陈默!来村委会一趟!”
声音很急。陈默心里一沉,放下斧头就往村委会跑。一路上,村里人都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猜测,还有幸灾乐祸。
工商局的事虽然了了,但风言风语传得快。有人说他被罚了五千,有人说他要进去,有人说他跑关系才脱身。这些天,陈默走在村里,总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
到村委会时,村支书正在门口抽烟,见他来,招招手:“进来。”
陈默进了村委会,村支书指了指办公室里黑色摇把电话说:“县里来的,赵主任找你。”
赵主任?陈默愣了愣。事情不是已经了了吗?怎么又……
他拿起话筒:“喂,赵主任,我是陈默。”
“小陈啊。”赵主任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情绪,“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坐坐。”
陈默手心出汗:“赵主任,我……”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赵主任笑了笑,“七点,老地方。对了,空手来就行,别带东西。”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村支书看着他:“赵主任?哪个赵主任?”
“一个远房表叔。”陈默放下话筒,“在县里工作。”
村支书“哦”了一声,眼神复杂:“陈默,没听说你有个远房表叔在县里工作啊?你现在是出息了。”
陈默听出这话里的意味,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金叶子正在洗衣服,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赵主任让我晚上去他家。”陈默说。
金叶子手停了:“又出事了?”
“不知道。”陈默摇头,“就说聊聊天。”
“那你还去?”
“能不去吗?得去!”陈默苦笑,“人家刚帮了咱大忙。”
金叶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搓衣服。
陈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刚说要去南边重新开始,现在又……
午饭时,陈默没怎么吃。
陈布语看出他有心事,问:“工商局那边,还没完?”
“完了。”陈默说,“是赵主任,让我晚上去他家坐坐。”
陈布语放下碗:“这个赵主任,是干啥的?”
“县计委副主任,兼工业局主任。”
陈布语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官的找你,没好事。陈默,咱家就是庄稼人,攀不上高枝,也别去攀。稳稳当当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知道。”陈默说,“可人情欠下了,得还。”
吃完饭,陈默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身半新的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金叶子拿出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穿上这个吧。”
“不用。”陈默摇头,“赵主任说了,空手去就行,别带东西。穿太好,反而显得生分。”
金叶子看着他,怯怯地说:“陈默,我怕。”
“怕啥?”
“怕你……回不来。”
陈默心里一酸,抱住她:“傻话。就是去坐坐,聊聊天。完事儿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赵主任那样的人物,凭什么找他这个农村青年“聊聊天”?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陈默骑车出门,在县里转悠了一个下午。晚上六点半,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也可能是城里的灯火掩去了很多星星的光亮,天上的星星才显得那么稀少。
到县委家属院时,刚好七点。门卫认识他了,没拦,直接放行。
上三楼,敲门。开门的还是那个保姆,这次没围围裙,换了件干净衣裳。
“赵主任在书房等你。”
书房在客厅里面,不大,但很整洁。靠墙两排书架,摆满了书。中间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毡子,摆着笔墨纸砚。赵主任正在写字,见陈默来,没抬头:“坐。”
陈默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腰挺得笔直。
赵主任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拿起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向陈默:“会写字吗?”
“会一点。”陈默说,“上过初中。”
“初中……”赵主任笑了笑,“我初中毕业时,正赶上文革,下乡插队,一去就是十年。”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听着。
“那十年,我什么活都干过,种地,养猪,挖渠。”赵主任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支烟,“后来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分到县里,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吐出口烟,看着陈默,“所以我知道,一个人想出头有多难。”
陈默心里一动,没说话。
“你的事,我了解了一些。”赵主任弹了弹烟灰,“倒腾国库券,胆子不小。要不是我打个招呼,工商局那边,够你呛的哟。”
“谢谢赵主任。”陈默站起来,鞠了一躬。
“坐,坐。”赵主任摆摆手,“我帮你,不是白帮。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对吧?”
“是。”陈默重新坐下。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出个面儿。”赵主任看着陈默,“当然,不白让你干。报酬,咱们到时细说。”
陈默心跳加快了:“赵主任,您说。”
赵主任没直接说,而是问:“你认识白丽娟多久了?”
“几个月。”
“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陈默斟酌着词句:“白姐……挺能干的,对我也挺照顾。”
“能干。”赵主任笑了,笑得有点冷,“是挺能干。供销社的账,她能做得天衣无缝。可再天衣无缝,也有缝。”
陈默心里一紧。他想起白丽娟说的那些话,想起供销社仓库,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
“赵主任,我不太明白。再说了,跟她也没深交,就是倒腾国库券认识的,收券给她,她给钱。”
“你不用明白。”赵主任掐灭烟,“你只需要知道,白丽娟现在遇到点麻烦。供销社最近在查账,查出一些问题。她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多,有人想把她弄下去。”
陈默明白了。官场斗争。白丽娟是赵主任的人,现在有人要动她,赵主任要保她。
“我能做什么?”他问。
“你什么也不用做。”赵主任说,“只需要去供销社一趟,找白丽娟,跟她说,账上那笔五千块的亏空,是你借的。借条你打,钱你还。”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五千块亏空,让他顶?
“赵主任,我……”
“听我说完。”赵主任打断他,“这五千块,不用你真还。白丽娟会把账做平,你只需要出面认下这笔账。事后,我给你一千块辛苦费。另外……”
他顿了顿:“你到南边,如果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打声招呼。我有个老同学,在深圳当区长,管招商。你去找他,他能帮你。”
一千块。深圳区长的关系。陈默飞快地算着。认下五千块的账,不用真还,白赚一千,还得一个人情。看起来,划算。但……
“赵主任,”他小心翼翼地问,“这笔账……具体是什么账?”
“不该问的别问。”赵主任看着他,“你只需要知道,这笔账,你不认,白丽娟就得进去。她进去了,会咬出谁,不好说。咬出谁,谁就得跟着进去。包括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陈默后背冒出冷汗。他明白了。这不是帮忙,这是封口,是绑在一条船上。他认下这笔账,就成了自己人。不认,就是敌人。
“赵主任,”他艰难地说,“我……我没那么多钱。”
“不用你真还。”赵主任重复道,“白丽娟会把账做平,你只需要签个字,按个手印。然后,拿着这一千块,去南边,好好做生意。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赵主任,赵主任也看着他。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拒绝。想说我不干了,我想干干净净地去南边,重新开始。但他说不出口。赵主任刚帮了他,帮他摆平了工商局的事。现在,该他还人情了。而且,拒绝的后果他承担不起。白丽娟进去,咬出他倒腾国库券的事,咬出赵主任帮他打招呼的事……够他喝一壶的。
“好。”他说,“我认。”
赵主任笑了,这次是真笑:“聪明人。明天上午九点,你去供销社找白丽娟,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做完后,来我这儿拿钱。”
从赵主任家出来,陈默腿都是软的。他推着车,慢慢走,脑子里一片空白。认下五千块的账,白赚一千,得一个关系。听起来,划算。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被绑上这条船了。赵主任的船,白丽娟的船。这条船上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上船容易,下船难。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金叶子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活,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陈默脱下外套,“爹睡了?”
“睡了。”金叶子看着他,“赵主任……找你啥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说:“没啥大事,就是问问南边的事,说他有个同学在深圳,能帮忙。”
他没说实话,不是不信金叶子,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就好。”金叶子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啥?”陈默勉强笑笑,“以为我又惹事了?”
金叶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陈默,咱们啥时候走?我……我不敢在家待了。”
“快了。”陈默搂住她,“等见了林叔,谈妥了就走。”
“林叔十五号到,还有三天。”
“嗯,三天。”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全是赵主任的话。五千块的账,签个字,按个手印。然后,拿一千块,走人。听起来简单。但他知道,这个字一签,这个手印一按,他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可他有得选吗?没有。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在一条船上,船很大,很稳。赵主任在船头,白丽娟在船尾。他在中间,看着两岸的风景。风景很美,但船一直在往深处走,越走越深,深不见底。
他醒来时,浑身是汗。
上午九点,陈默准时到了供销社。白丽娟在办公室等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来了?”她声音沙哑,“坐。”
陈默坐下。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账本,厚厚的。
“赵主任都跟你说了?”白丽娟问。
“说了。”
白丽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借条,你签个字,按个手印。”
陈默接过纸看。上面写着:
今借到县供销社人民币五千元整(5000元),用于资金周转,定于1988年6月30日前归还。借款人:陈默。身份证号:××××××××××××。1987年10月12日。
很规范的借条。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供销社查账的时间段。
“这笔钱,实际上你没借,对吧?”陈默问。
“对。”白丽娟很坦白,“是我挪用了,现在补不上。你签了这个,我把账做平,这事就过去了。”
“你用在哪儿了?”
白丽娟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陈默明白了。这钱,不是白丽娟一个人用的。也许有赵主任的份,也许还有别人。
他拿起笔,手有点抖。这笔一签,他就成了顶罪的人。万一哪天事发了,这借条就是证据,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签吧。”白丽娟说,“签了,拿钱走人。赵主任不会亏待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
白丽娟接过借条,看了看,折好,锁进抽屉。然后从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一千块,你点点。”
陈默没点,直接揣进怀里。
“陈默,”白丽娟看着他,“姐对不住你。但姐没办法。这个窟窿不补上,姐就得进去。姐进去了,你也跑不了。”
“我明白。”陈默说。
“去南边吧。”白丽娟声音低下来,“好好干,别回来了。”
从供销社出来,陈默没去赵主任家拿钱,一千块已经从白丽娟的手里拿到了。他骑车直接去了金成堆家。
金成堆正在院里喂鸡,见他来,放下食盆:“咋了?脸色这么差。”
“金叔,”陈默说,“林叔那边,准时到吗?”
金成堆皱眉,“出啥事了?”
“没出事。”陈默说,“就是想早点走。”
金成堆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打通了,金成堆说了几句,挂掉:“林叔说,他明天就到。明天晚上七点,县城聚仙楼,他请吃饭。”
“谢谢金叔。”
“陈默,”金成堆叫住他,“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金叔,我就是……想早点离开这儿。”
金成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去吧。见了林叔好好谈谈,去了南边好好干。”
从金家出来,陈默去了县城信用社。他把那一千块中的五百存了留下五百现金。到百货大楼用这五百去给金叶子买了件红毛衣,给爹买了双棉鞋,给娘买了条围巾。
花钱的感觉很好。但花这钱的感觉,很糟。
回到家,他把东西给金叶子。金叶子拿着红毛衣,喜欢得了不得,当场就试了,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好看吗?”
“好看。”陈默笑着说。
“这得多少钱?”
“不贵。”陈默说,“喜欢就行。”
晚上,陈默把去南边的事跟爹娘说了。陈布语抽着烟袋,半天没说话。娘一个劲抹眼泪:“那么远,去了吃啥喝啥?叶子还怀着孩子……”
“娘,没事。”陈默说,“林叔在那边是当地人,有门路,能帮我。”
“啥门路?靠谱吗?”
“靠谱。”陈默说,“金叔介绍的,错不了。”
陈布语终于开口了:“想去,就去吧。家里不用操心,我还能动弹。”
“爹……”
“别说了。”陈布语摆摆手,“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就一句话:去了那边,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别像这儿,净搞些歪门邪道。”
陈默鼻子一酸:“我知道了。”
那晚,陈默收拾行李。准备着去南方要带的东西。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能不能去南方,现在还没确定下来,自己却鬼使神差地收拾起行李来。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点日用品,还有那本《金瓶梅》。
他拿起书,翻了翻,又放下。这本书,不能带。在世人眼里太扎眼,太是笑话。但在自己的世界里,它是导师,是打开迷雾的钥匙。
他想了想,把书用油纸包好,埋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下。等哪天回来了,再挖出来重读它吧。
埋完书,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月亮很圆,像昨天一样圆。明天,要见林叔,最好大后天就能走。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金叶子走出来,在他身边站下来,头靠在他肩上。
“想啥呢?”
“想以后。”陈默说,“去了南边,咱们租个房子,你做点小买卖,我跟着林叔干。等攒了钱,开个店,把爹娘接过去。”
“嗯。”金叶子轻声应着。
“孩子生下来,送他上学,读大学。咱们没读成,让孩子读。”
“嗯。”
“等老了咱们再回这儿来,盖个新房子,种点菜,养点鸡。你做饭,我劈柴。”
金叶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陈默,你真能说。”
陈默转身搂紧她:“不是能说,是真这么想。”
月亮慢慢爬高,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又一声。
这几个月,倒腾国库券,结婚,找靠山,顶罪……像一场梦。现在,梦要醒了。他要走了。去南边,去一个没有西门庆,没有白丽娟,没有赵主任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低头,亲了亲金叶子的头发。
“叶子,咱们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