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紧绷。
沐盛引着叶飞扬主仆二人入内后,便无声地退下,并顺手掩上了厅门。
沐柳端坐主位,目光在叶飞扬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抬手,亲自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叶飞扬面前的小几上。
“叶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本相倒是没想到,叶大人竟有如此雅兴,对我府上这些风月之事这般挂心。早知如此,看上哪个,直接同本相说一声,送去便是了,何必唐突佳人呢?”
叶飞扬脸上瞬间涨红,猛地端起那杯茶,胡乱灌了一大口,借以掩饰:“事……事有轻重缓急!我……我不得不如此!”
“哦?这样呀……”沐柳尾音拖长,“那么,叶大人不惜损了朝廷命官的体面,闯入我这相府,究竟有何指教?”
叶飞扬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目光直射向一旁眼神飘忽的张混:“指教不敢当!沐相,我倒想先请教,您今日将张大人秘密请至府中,紧闭大门,连我也拒之门外,所为何事?”
沐柳轻笑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叶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与张大人闲聊几句家常,探讨些风物景致罢了。”
“闲聊?家常?”叶飞扬气极反笑,“让人在门口拦着我,口口声声‘感染风寒’‘卧床不起’,转头却在此与张大人‘闲聊家常’?沐相,您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是么?”沐柳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本相偶感不适,歇息片刻,觉得精神稍复。这,有何不可吗?”
“沐相!”叶飞扬心头火起,猛地踏前一步,“您别忘了!此案,陛下是点了我们三人共同审理!没有我叶飞扬的签章画押,这案卷,它就结不了!”
沐柳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缓缓放下茶杯。
“章程,本相自然明白。”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有些关节,本相觉得,需先与张大人这等老成持重、熟知律例之人商议妥帖,再与叶大人通气不迟。”
“先商议?好,好得很!”叶飞扬怒极反笑,胸膛微微起伏,“那么,敢问沐相,您与张大人‘商议’了这许久,究竟‘妥帖’出了个什么结果?叶某洗耳恭听!”
张混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求助般看向沐柳。沐柳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
张混如同得到了指令,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声音干涩地将方才与沐柳敲定的那份“真相”磕磕绊绊地复述了一遍。
每听一句,叶飞扬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沐相!”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头,目光如炬,“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便是你所谓的‘商议妥帖’?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本相秉公办事,依据查获的线索与证物,得出乎情理的结论。何来‘颠倒黑白’之说?”沐柳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反倒是叶大人你,先是无帖擅闯相府,惊扰内眷;如今又无端指责上官。本相倒很想问问,叶大人,你究竟是何用意?”
“我是在跟你谈公事!谈国法!谈真相!”叶飞扬几乎是在低吼。
“那我现在就是在跟你谈私事!谈规矩!谈体统!”沐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
张混见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连忙起身打圆场,连连作揖:“两位大人!两位大人息怒啊!咱们、咱们都是奉旨办事,都是为了给陛下一个交代,维护朝廷法度……精诚合作才是正道,万万不可内讧,伤了和气啊……”
“不伤和气?”叶飞扬猛地转向张混,“张大人!你的意思是,沐相如此颠倒黑白,我们也要跟着点头称是,视而不见吗?!”
“颠倒黑白?”沐柳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寒意。她缓缓站起身,她一步步走到叶飞扬面前:
“那么,当着张大人的面,叶大人不妨说说看,你心中认定的‘真相’,那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安然端坐在二皇子的殿中,还是……东宫的明堂之上?!”
“沐相!慎言!慎言啊!”张混听到“东宫”二字,几乎要跳起来,连连摆手。
“本相当然可以慎言。”沐柳的目光未曾从叶飞扬脸上移开半分,“但本相实在不知道,我们这位叶大人……他,会不会‘慎言’呢?”
“我……”叶飞扬梗着脖子,刚想反驳,沐柳话中那沉甸甸的“东宫”二字,却如同两道惊雷,猝然劈入他的脑海,将他所有激愤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见叶飞扬骤然语塞,沐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从容地坐下。
“叶大人,”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刚直,你无畏,你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很好,本相钦佩。”
她顿了顿,抬眼:
“既然如此,你冲我与张大人发火有何用?不如……就现在,本相这就让人备轿,亲自送你入宫面圣。你不是指责本相‘颠倒黑白’么?那便将你心中所想、所查、所推断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全都禀明陛下。如何?”
“……”
叶飞扬如遭冰水浇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方才翻墙踹门、质问咆哮的勇气,在这一刻被那轻飘飘的“入宫面圣”四个字击得粉碎。
“怎么?叶大人……无言以对了?”沐柳的声音再度响起,却似乎带着一种冰冷的怜悯,“空有满腔义愤,而无直达天听之力,更无保全自身之策。这等‘正义之言’,说出来,与废纸何异?”
叶飞扬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沐柳看着他眼中翻腾的不甘,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沐相……”叶飞扬的声音沙哑了许多,“有些事,是非曲直,总要论个清楚!军中有‘死人’充作账目,有军械不明不白流出,此乃蠹虫蚀国,动摇根基!难道……难道沐相就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其中来龙去脉?”
“不想。”沐柳的回答干脆利落,“叶大人,我们先不说,想动京城周边这几座大营,需要何等斤两。单说这京城,官海沉浮,可能插手兵部事务、能在军械账目上做手脚的,拢共也就那么几位。张大人,”
她忽然转向一旁的张混:
“您……想去查一查吗?”
“不不不!下官不敢!”张混吓得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连连摆手,“下官……下官坚信沐相所言!兵部也好,京营也罢,定然是……是铁板一块,忠君爱国,绝无问题!”
“沐相!”叶飞扬心头火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即便……即便我们暂且不追究刺杀案背后的元凶首恶,但此风绝不可长!难道我们不该顺藤摸瓜,至少将这些直接经手的蛀虫揪出来,以儆效尤吗?!这”
“倒卖军械?”张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好!”沐柳像是终于被他这番“天真”的执拗气笑了,“就依叶大人所言,我们查!一查到底!那么,叶大人,请你指教——”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
“我们从哪里开始查?人证在哪里?那些被倒卖的军械现在何处?经手倒卖的人,姓甚名谁,现居何职?线索呢?证据呢?指向谁?”
叶飞扬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却仍梗着脖子,硬声道:“只要……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去查,总能找到……”
“行啊。”沐柳向后一靠,重新端起茶杯,“想查京畿大营,没有陛下的旨意,你连营门都进不去。叶大人如此聪慧,想来定有妙计,能说动陛下为你下这道旨意了?嗯?”
“我……”叶飞扬再次语塞。
半晌,叶飞扬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仍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在跳动:“军队乃国之柱石,社稷屏障!若连柱石之内都已蛀空,王朝何以立国?百姓何以安生?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将这些蠹虫揪出来!此志不改!”
沐柳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站起身,走到叶飞扬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大人,”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先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叶飞扬抬起眼睛,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旁边满脸哀求之色的张混,那紧绷的脊梁骨,终于沉重地坐回椅子上。
沐柳也回到主位,重新提起茶壶,为叶飞扬那早已凉透的茶杯续上热水。
“叶大人,你我僵持于此,于事无补。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沐柳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叶飞扬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怎么个退法?”
“叶大人若真心想揪出军中蠹虫,想找到……某些人的把柄,”沐柳斟酌着用词,“只要此事于国有利,本相……皆可在暗中,倾力相助。”
叶飞扬猛地抬眼,诧异地看着她。随即,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沐相何必绕弯子。说说你的条件吧。”
“叶大人果然快人快语。”沐柳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条件便是……先将眼前这个案子,依照我与张大人方才所议,结了。”
她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毕竟,在御史的位置上,行查案缉凶之实,叶大人也并非第一次了。陛下……不也从未苛责么?有时,暗度陈仓,未必不是良策。”
叶飞扬紧紧盯着沐柳的眼睛,忽然问出一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沐相,你……对于这案子的真相,对于谁是真凶,谁是幕后,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沐柳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不是不在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是我不敢在意。”
她抬起眼:“二皇子殿下在朝堂之上,轻描淡写便将我掷出的利刃化为己用,反将我一军时,我便知道,此事定有他的筹谋。甚至很可能,我自以为隐秘的消息渠道,也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饵……”
她抿了一口茶:“但是,叶大人,若此事仅仅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那么其中必然漏洞百出,极易引火烧身,让他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断定,刺杀是真。”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打在叶飞扬的心上:
“能让二皇子不惜以身为饵、处心积虑要拖下水的人……叶大人觉得,会是我这个只需一言便可罢黜的女子丞相吗?那么,还能是谁,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了吗?”
叶飞扬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沐柳。
“所以,”沐柳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本相,不在意,也不敢在意那‘真相’。”
“你……”叶飞扬喉咙发干,“你竟能想到这一层……”
“叶大人,”沐柳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惊叹,“些许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足为奇。重点是,即便如我这般自诩谨慎,一着不慎,也险些在二皇子手中翻船。叶大人,你若此刻执意要将你所知的‘真相’据实上奏,那么第一步,你就已经踏进了二皇子精心准备的陷阱。”
她看着叶飞扬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而且,你心中比我更清楚。一旦你将‘真相’摊开在陛下面前,你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军方、地位尊崇的东宫、心机深沉的二皇子。叶大人,到那时,你能奢求的最好结局,恐怕也只是‘身死’而已,‘族灭’才是常态。‘公道’二字,从何谈起?”
她微微倾身:
“唯有让对方放松警惕,才有腾挪的空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唯有如汉高祖一般先存身,方可灭楚,不是么?”
花厅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许久,他叶飞扬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妥协后的无力:“沐相的好意……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如果……如果在这份结案的陈词中,能够……对这些问题,稍作提及,留下一点可供日后追查的引子……我……可以签章。”
沐柳看着他,轻轻抚掌,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赞许:“叶大人果然心思通透,一点即明。如此,甚好。”
“哼。”叶飞扬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拍了拍官袍,“那么,今日唐突之罪,叶某改日再登门致歉。告辞。”
说完,他转身欲走,背影萧索。
“等等。”
沐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叶飞扬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道:“沐相还有何指教?”
沐柳缓缓站起身。
“叶大人,所谓‘各退一步’,讲究的是公平。”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如今,你已在结案陈词中,加上了你的‘筹码’。那么,是否也该容许本相……也加上一点小小的‘筹码’呢?”
叶飞扬猛地转回头:“你还想要什么?”
沐柳微微一笑:
“叶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一份能够‘盖棺定论’的结案陈词,最关键的……需要一份滴水不漏的口供。”
叶飞扬瞳孔骤缩:“你是说……”
沐柳轻轻的笑了笑:“别忘了,让他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