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的光影中,年轻的顾紫辰,与红衣女子并肩站立在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聚魂珠”前。
女子痴迷地赞叹着灵魂的艺术,而顾紫辰冷酷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
“炼了。将这些残魂彻底打碎、提纯,炼化为最纯粹的神魂本源。有了这股力量,你我二人,不出百年,必能双双踏入五境!”
广场上,一片死寂。人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画面中那个视万千灵魂为“燃料”的冷血枭雄。这……真的是他们敬爱的、宣扬“生命权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吗?
光影切换,来到一处魔气冲天的宗门。幻境中的“历史学家”旁白道,这是上古时期一个以虐杀凡人修炼邪功的魔门——“血煞门”。
画面中,年轻的顾紫辰如同一尊杀神,他没有丝毫的仁慈,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整个宗门上下三百余口,从罪大恶极的长老到可能尚不知情的入门弟子,尽数屠戮,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进行“审判”。紫色的龙炎将整座山都烧成了焦土,那焚烧灵魂的惨叫声,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时空,直接在广场上响起。
人群开始骚动,一些胆小的民众,已经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他们可以接受领袖为了“正义”而杀戮,但这般不留余地的、近乎残暴的“净化”,让他们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光影再次切换。
为了夺取一件空间法宝,年轻的顾紫辰设计了一个精妙的陷阱,利用了人性的贪婪与多疑,引诱“天罗宗”的一位长老进入一处绝地,最终利用环境和计谋将其耗死。整个过程充满了欺骗与算计,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明正大。
这一下,民众的信仰开始剧烈地动摇。他们所遵循的《法典》,所学习的“新秩序”,其核心是“规则”与“公正”。而缔造这一切的“神”,其过往,却充满了对规则的践踏和利用。
广场上,彻底乱了。
“……骗子……原来他也是一样的……”
“……我们信奉的,只是一个更会伪装的暴君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地滋长。曾经的崇拜,开始向着最危险的愤怒与恐惧滑落。
就在这信仰崩塌的时刻,几个关键人物的反应,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顾紫辰那本已动摇的道心之上。
卢老先生,这位一生都致力于教化育人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没有去看顾紫辰,而是对着那冰冷的晶石影像,痛心疾首地质问道:“大人……《法典》第一条,便是‘生命权神圣不可侵犯’,这也是您教给老朽,教给所有孩子的,立国之本啊!可为何……为何在您的过去,生命,却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当做‘燃料’和‘代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想被现实无情击碎的、理想主义者最深的痛苦。
阿瓦尼,那位曾经的“菜鸟”,如今的“重锤”军团英雄,也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他没有拔出武器,只是那双总是充满了憨厚与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信仰崩塌的痛苦与迷茫。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沉默的领袖,艰难地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大人……我参军,是为了守护家园,是为了不再让我的家人,经历像血煞门治下那些凡人一样的悲剧。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用‘正义’的武器,去终结‘非正义’的杀戮。可是……可是如果我们的武器,我们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同样的血腥与欺骗之上……那我们……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为之奋斗和牺牲的一切……难道……都只是在重复您过去的道路吗?用一场更大的‘暴力’,去取代另一场‘暴力’?”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将是刺向顾紫辰道心的一把利刃。
而在这气氛酝酿到最高点的时刻,晶石影像之中,正好放到了当年在《万魂之冢》,两人分道扬镳的最后一幕。
影像中,年轻的宿幽伶,对着那个冷酷的顾紫辰,问出了那个终极的、也是宿幽伶此刻最想问的问题:
“以错误的、沾满鲜血的手段,真的能够换来一个所谓‘正确’的结果吗?”
影像中的顾紫辰,沉默了。他无法回答。
而影像外,那个“历史学家”,那个由宿幽伶分魂假扮的“角色”,也在这时抬起头,用一种悲悯的、审判的目光,看着现实中同样沉默的顾紫辰,仿佛在重复着那个问题。
整个幻境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问题,在天地间,在顾紫辰的灵魂深处,一遍遍地回响。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承认过去,他就失去了统治的“道德合法性”。
否认过去,他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然而,就在这足以让任何道心都为之崩溃的绝对死寂之中,现实中的顾紫辰,那个站在废墟之上、看似已经众叛亲离的男人,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更没有被审判的绝望。
只有一丝……冰冷的、如同看穿了一切的……了然。
“呵呵……哈哈哈哈!我说我怎么会产生那些想法呢,”顾紫辰慢慢地鼓掌,笑声激荡风云,恣意张狂,盖压一切声音,“很精彩的剧本,宿幽伶,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影像中的宿幽伶表情一僵,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怎么……”
“我怎么看出来的?”顾紫辰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他指了指那块记忆晶石。
“因为,你太追求‘完美’了。”
“你为了让我‘众叛亲离’,为了让这场‘审判’显得天衣无缝,你让我看到了卢老先生的痛心,看到了阿瓦尼的动摇……你把每一个‘角色’的情感,都演绎得那么真实,那么饱满。”
“但你却忘了一件事,一件你根本不知道的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幻境,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真实的时空。
“就在半个月前,阿瓦尼那个傻小子,为了能拿到‘重锤’驾驶员的额外训练名额,偷偷把他存了半年的肉食配给票,塞给了他的教官顾山。”
“而卢勇先生,”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上周,因为孙女的婚事,也和他的亲家,为了聘礼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婚姻调解中心,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都不是你剧本里这种纯粹的‘符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私心,有缺点,有我根本无法预测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你的幻境,太‘干净’了。干净到失去了‘真实’的味道。”
顾紫辰近乎怜悯地摇了摇头,
“你真的以为,他们那么分不清好赖吗?他们是从比地狱还深的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他们吃过沙子,啃过树皮,卖过儿女!他们比你这种躲在‘完美剧场’里的剧作家,更懂得什么是‘现实’!”
“他们或许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但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是我,给了他们不用再吃沙子的权力!是我的‘暴力’,给了他们可以挺直腰杆说话的尊严!是我的‘独裁’,给了他们一个公平的、能看到明天的世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响彻整个虚假的广场!
“只要与他们的生活无关,只要不让他们再被斩杀线追上,谁在乎我以前做过什么?!谁在乎我的王座之下垫的是枯骨还是黄金?!”
“别说只是看几段影像了,哪怕我现在,就在他们面前,下令全军集结,毫无理由地,向西方圣洲发动一场血腥的灭国之战,他们也照做不误!”
“为什么?!”他张开双臂,如同一个真正的魔神,拥抱着用信仰铸就的绝对权力。
“因为他们信任我!他们坚信我所有疯狂命令的背后,都是为了让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活得更好!这份信任,是用肉汤、用钢铁、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真刀真枪换回来的!不是靠你这种虚无缥缈的‘道德说教’就能轻易动摇的!”
“宿幽伶,你唱戏唱傻了吧?你真以为,所有人都是完美无瑕的道德圣人?”顾紫辰放下双手,脸上的微笑,已经转变成了狞笑。
他背对着太阳,浓厚的阴影笼上他的脸庞,唯有那双金色的竖瞳如同燃烧的熔金,冷漠地、轻蔑地俯视着她,以及她身后所有虚假的“众生”,
“那些真正的‘圣人’们,那些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却解决不了半点实际问题的家伙,早就被杀干净了!”
“他们死在我的手上、死在你的手上、死在九洲所有还能战斗、还能抢夺机缘的修仙者手上。因为这就是这个该死的世界运行了上万年的社会共识——生存,永远是一切生物的第一要务!”
“一个死人的道德,屁都不是!”
听听,多么不讲道理。
但是,很讲物理。
在悠澜星,道理算什么?能当饭吃吗?能当元石花吗?能让人活下去吗?
不能。
所以这个世界,魔头横行。
所以,他成为了王,并且,是魔王。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顾紫辰最后,看向那块记忆晶石中,那个正对着年轻的自己发出质问的,宿幽伶的影像。
“宿幽伶,你把道德当成了一道数学题,以为它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但你错了。”
“道德,从来就不是哪个圣贤关起门来写在书里的‘一言堂’。它是一份由天下人共同的需求、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恐惧所淬炼锻造出来的、不断进化的基本共识!”
“在食不果腹的时代,‘活下去’就是最高的道德!在强敌环伺的时代,‘打赢’就是不可动摇的道德!”
“它的标准,不该由我来决定,更不该由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艺术家’来决定!它只应该由天下人,由他们最真实、最朴素的愿望,来共同锚定!”
顾紫辰似乎有些累了,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
“等新乌托邦在宇宙中站稳脚跟,当所有人都衣食无忧、再无生存之虞时,我当然可以,也乐于淡化我的作用,从一个独裁君主,慢慢成为一个纯粹的精神图腾。让他们自己去建立一个更‘文明’、更‘体面’的道德体系。
“但现在,如果有谁要把他们从这份来之不易的富足与安稳中夺走、让他们再次面对那条恐怖的‘斩杀线’,哪怕那个人真的是个心怀天下的道德圣人,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妄图把他们重新打回地狱的、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记忆晶石的虚影,也指向了那个假扮成历史学家的分魂。
“而你……”
“两百年前,在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穿的,是那件我送给你的、用北海冰蚕丝织成的白色法衣。”
“而不是今天这身自作多情的红。”
咔擦——
那由蜉蝣斋建筑群构筑而成的、整个精巧绝伦的幻境大阵,应声破碎!
如同镜花水月般,繁华的浮空城、末日的废墟、愤怒的民众……所有的一切,都在阵中人看破虚妄的一瞬间,化为漫天的粉色光点,消散于无形。
现实的景象,重新显露出来。
顾紫辰依旧悬浮在忘川渡的上空,毫发无伤。趁着宿幽伶分魂心神俱震,他一指点碎那个飘在空中的分魂,声若洪钟,回荡在整个苦海:
“接下来,我要血洗整个南方梵洲,有能耐的话,你就亲自来阻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