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主任家回来的第二天下午,陈默去了趟金成堆家。这事儿像块石头堵在胸口,不找人说说,他喘不过气。
金成堆正在堂屋拾掇他的水烟袋,见陈默进来,眼皮抬了抬:“坐。”
陈默没坐,站在那儿。
金成堆慢悠悠地装烟丝,点火,咕噜咕噜抽了几口,才开口:“有事儿?”
陈默咬了咬牙,把赵主任找他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说那五千块的借条,说白丽娟的账,说那一千块的“辛苦费”,说自己签字画押时手有多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金叔,我……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金成堆没立刻回答。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点上,才开口:“错路?啥叫对,啥叫错?”
陈默愣住了。
“你爹肯定跟你说,做人要本本分分,别走歪门邪道。”金成堆吐出一口烟,“这话没错。可这世道,本本分分的人,有几个混出头的?”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年轻那会儿,也跟你一样。”金成堆吧嗒了一口烟袋,看着袅袅升起的烟,“走南闯北,啥活儿都干过。见过老实人饿肚子,也见过奸商发家。后来我琢磨明白了:这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想不当虾米,就得长牙。”
“可赵主任这事儿……”陈默声音发涩,“我这是……这是顶罪啊。”
“顶罪?”金成堆笑了,笑得有点冷,“那五千块,你真拿了?”
“没有。”
“那你顶啥罪?”金成堆敲敲烟袋锅,“你签的那个字,按的那个手印,就是张纸。真要查起来,能查出那五千块去哪儿了?查不出。查不出,你这就不是顶罪,是人情。”
陈默脑子转不过弯来。
“赵主任为啥找你?因为你太渺小,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因为你有把柄在他手里,因为他知道你翻不出浪。”金成堆说得直白,“你倒腾国库券,他帮你平了事儿,你欠他情。现在他让你还情,天经地义。你不还,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还,那时候,可就不是签个字这么简单了。”
陈默后背发凉。
“所以我说,你这事儿办得对。”金成堆又抽了口烟,“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骨头硬是好事,可太硬了,容易折。”
陈默紧盯着金成堆,心里稍微松了点:“那……那一千块?”
“拿着。”金成堆说,“不拿白不拿。赵主任给你这钱,是封口费,也是买你闭嘴。你收了,他安心。你不收,他反而猜忌你。”
“可这钱……好像不干净。”
“钱有啥干净不干净的?”金成堆笑了,“钱就是钱。你拿这钱去干坏事,它就不干净。你拿这钱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它就是干净的。”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金成堆,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这皱纹里,藏着他走南闯北的故事,藏着他看透世事的眼睛。
“金叔,”他问,“那赵主任这关系,我……我能用吗?”
“能用,但要用得巧。”金成堆放下烟袋,“你现在去求他办事,他肯定办,但办完,你这人情就还清了,关系也就断了。你要留着这人情,用在刀刃上。”
“刀刃上?”
“对。”金成堆往前倾了倾身子,“比如你去南边,遇到大事儿了,摆不平了,那时候再找他。或者,等你混出点名堂了,需要往上走一步了,那时候再找他。这叫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现在你啥也没有,去找他,那是乞丐要饭,他施舍你一次,不会施舍你第二次。”
陈默似乎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这关系是张牌,不能随便打,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候。
“那……我该咋维持这关系?”他问。
“逢年过节,送点土特产,不用贵,重在心意。”金成堆说,“平时别去打扰,让人家觉得你黏人。等他家有个红白喜事了,你人到礼到。记住,礼不用太重,但要送到心坎上。比如他娘过寿,你送点儿她老家的特产,比送钱管用。”
陈默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金成堆补充,“赵主任帮你不是白帮。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个有用的人。这次你帮他顶了账,他记你的情。往后你得混出个样儿来,让他觉得,投资你,值。”
“投资?”
“对,投资。”金成堆说,“你现在是个穷小子,他帮你,是投资你的将来。你得让他看到回报。等你在南边站稳脚跟了,挣了钱了,逢年过节去看他,跟他聊聊生意,说说见闻。让他觉得,你这小子没白帮,是个能成事儿的。”
陈默越听心里越亮堂。金成堆这些话,像灯,把他眼前的路照亮了。
“金叔,”陈默的脸上有了笑意,想诚恳地对金成堆说句感谢的话,但没说出来。
金成堆摆摆手说:“你是叶子男人,是我的女婿,是我的半个儿。有些事儿你琢磨不明白,自然我该替你琢磨。”
“南边的事儿……?”陈默问。
金成堆看了陈默一眼说:“你林叔是做水产批发的,你先跟着他学。学会了,自己单干。那边靠海,水产便宜,运到咱们这儿,能翻几倍价钱。做水产就是辛苦,得起早贪黑,风吹日晒。”
“我不怕辛苦。”陈默说。
“不怕辛苦就行。”金成堆点点头,“去了那边机灵点儿,南边人精,但也实在。你真心对人家,人家也真心对你。别耍小聪明,耍不过人家。”说完,他继续抽他的水烟袋。
陈默准备走。
金成堆叫住他:“等等。”然后他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陈默,“拿着。”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表链都磨亮了,但表盘干净,走得准。
“这是我当年走南闯北时戴的。”金成堆说,“现在老了,用不上了。你戴着,去了南边,有个表,好看时间。人呐,得知道时间金贵。这表跟着我走过大江南北,没误过事儿。你戴着它,也别忘了,做人做事,得像这表一样,走得准,走得稳。”
陈默心里沉甸甸的。他戴在手腕上,表链有点松。
“去吧。”金成堆挥挥手,“明天晚上见你林叔,别迟到。穿精神点儿,第一面,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从金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骑车回家,手腕上的表嗒嗒地响,像心跳。他想起金成堆的话:长牙,长眼,长心。牙是手段,眼是见识,心是良心。这三样,他得有。
到家时,爹娘已经睡了。
陈默轻手轻脚进屋,金叶子还没睡,在灯下缝小孩衣裳。
“回来了?”金叶子抬起头,“爹跟你说啥了?”
“说了很多。”陈默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件小小的衣裳,“叶子,等孩子生了,不管男女,小名儿都叫稳当。”
“稳当?”
“嗯。”陈默点头,“稳稳当当,平平安安。”
金叶子笑了:“好,听你的。”
那晚,陈默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条船上,船不大,但很稳。他掌着舵,金叶子抱着孩子坐在船头。两岸风景很好,有山有水。他手腕上的表嗒嗒地响,走得很准。
醒来时,天还没亮。陈默摸黑起床,金叶子还在睡。他轻轻下床,走到院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还没退尽。他点了支烟,看着手腕上的表。表是旧的,但走得准。做人做事,得走得准,走得稳。
今天要去见林叔。南边来的老板,做水产批发的。这是他的机会,也可能是他一辈子的转折点。他得抓住。但怎么抓?金成堆说,要真心,别耍小聪明。实实在在地做事,明明白白地做人。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但骨子里,得有自己的坚持。
天渐渐地亮了。陈默回了屋。
金叶子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
“今天去见林叔,穿啥好?”她问。
“穿那件红毛衣吧。”陈默说,“精神。”
“你呢?”
“我穿中山装。”
“那件袖口都磨得起毛发白了。”
“起毛发白了也是衣裳。”陈默说,“林叔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在乎这个。他在乎的应该是这个人实在不实在。”
金叶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陈默,你好像跟前些日子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金叶子摇摇头,“就是感觉,感觉你说话比以前稳了。”
稳了?陈默笑了。
吃了早饭,陈默去供销社买了条“大前门”,又买了瓶“草庙老白干”。礼不重,但够意思。然后回家,换上那身中山装,袖口磨得起毛发白了,但他洗得干净,熨得平整。
金叶子穿上红毛衣,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擦了点儿雪花膏,香喷喷的。
两人觉得收拾停当了,骑车去了县城。路上,金叶子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陈默心里热乎。
到了聚仙楼,时间还早。陈默把车锁好,领着金叶子进去。这是县城最好的饭店,两层楼,墙上贴着白瓷砖,亮堂堂的。
服务员领他们到二楼包间。包间里已经有人了,金成堆在,还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精干,穿着灰色的确良外套,手里夹着烟。
“这就是陈默。”金成堆介绍,“陈默,这是你林叔。”
“林叔好。”陈默微微躬身,递上烟和酒。
林叔接过陈默递过去的烟和酒,看了看,放在桌上:“坐。”
陈默和金叶子坐下。林叔打量了陈默几眼,又看看金叶子:“听老金说,你们要去南边?”
“是。”陈默说,“想去闯闯。”
“南边可不是好闯的。”林叔弹弹烟灰,“热,湿,说的话你们怕是听不懂。吃的不会习惯,住的也不会习惯。”
“这些我都想过。”陈默说,“但我能吃苦。”
“光能吃苦不够。”林叔看着他,“南边机会是多,但竞争也大。我做水产批发,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冬天还好,夏天,那鱼啊虾啊,臭得快,你得跟时间赛跑。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你能行?”
“能行。”陈默说,“我在家种过地,知道啥叫起早贪黑。”
林叔点点头,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林叔沉吟,“我二十五那会儿,也在外面闯。栽过跟头,吃过亏。你栽过跟头没?”
陈默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栽过。倒腾国库券,差点进去。”
林叔笑了:“实在。老金跟我也说了。年轻人,栽跟头不怕,怕的是栽了跟头不长记性。”
“我长记性了。”陈默说,“以后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林叔又抽了口烟,没说话。包间马上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厨房炒菜的声音。
金成堆开口了:“老林,陈默这孩子,实在,肯干,脑子也活。你带带他,亏不了。”
林叔这才说:“我那边缺人手,你要真想去,年后跟我走。包吃住,一个月八十,干得好再加。但话说到前头,我那儿规矩大,偷懒耍滑的,不要。手脚不干净的,不要。嘴碎的,也不要。”
“我明白。”陈默说。
“还有,”林叔看着金叶子,“听说你媳妇怀孕了,带着去南边,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金叶子接过话说:“林叔,我能照顾好自己。陈默干活,我给他做饭洗衣,不拖他后腿。”
林叔看看金叶子,又看看陈默,终于点头:“行。年后正月十六,我来接你们。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铺盖我那儿有。”
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吃饭时,林叔说了很多南边的事儿:怎么收水产,怎么保鲜,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怎么算账……陈默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金成堆偶尔插几句,都是他当年走南闯北的经验。一顿饭吃完,陈默心里有了底。
送走林叔,金成堆对陈默说:“你林叔这人实在,跟了他就好好干,亏不了你。”
“我知道。”陈默点了点头。
金成堆拍拍他的肩,说:“去了南边常写信回来。有啥难处,也写信。我帮不上大忙,但能出出主意。”
回家的路上,金叶子坐在后座,搂着陈默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陈默,咱们真要去南边了。”
“嗯。”
“我有点怕。”
“怕啥?”
“怕那儿太远,怕人生地不熟的,也怕怕想家。”
陈默握紧车把:“有我呢。”
金叶子不说话了,只是搂得更紧。
是啊,有他呢。他是男人,是丈夫,是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爹。他得把这个家扛起来,稳稳当当地扛起来。
手腕上的表嗒嗒地响,走得很准。
金成堆说的,做人做事,得走得准,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