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幽都
祁君尧好看的眸子亮得像盛了漫天揉碎的星子,睫羽轻颤着垂落半分,唇角弯出软乎乎的清甜弧度,软糯的嗓音裹着几分娇怯,轻轻道:“不告诉漂亮哥哥,等以后再说好不好?”
空桑烬离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墨色眼底浮起几分费解,指尖微顿在身侧,轻声追问:“为何非要等以后?现下说便如何?莫非是难以启齿的事?”
“我怕……”祁君尧纤细的指尖轻轻绞着月白锦缎的衣摆,指腹摩挲着衣料上精致的云纹,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可细弱的尾音里却又藏着几分执拗的笃定,“怕漂亮哥哥现在就摇头拒绝我。等再过些日子,等我再努力些,漂亮哥哥便一定不会拒绝我啦。”
他抬眼时,澄澈的眼底盛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揣着世间独一份的珍宝般怯生生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空桑烬离垂眸思忖片刻,遍寻思绪,实在想不通世间何事,会是此刻不愿应允、日后却会心甘情愿点头的。可待他抬眼,望见祁君尧这般模样,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纯粹得不染半分尘埃,终究还是心软,无奈地颔首应了下来,声音放得极柔:“好,便依你,等你想说时再说。”
祁君尧闻言,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光的琉璃,唇角的笑意更浓,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空桑烬离忽而忆起方才殿内的醉意,指尖轻抬,似是想触碰他的额角,又堪堪停在半空,挑眉看向身前的人,淡声问道:“阿瑾酒醒之后,还能记起你此刻藏着、想问的话?莫不是醉后胡言,明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能,当然能!”祁君尧立刻挺直小小的脊背,白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还特意扬着声强调了一句,脸颊因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粉晕,“还有,我根本没醉,自始至终都清醒得很呢,方才喝的那些酒,于我而言不过是杯水罢了。”
空桑烬离看着他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在人前的清冷淡漠,分明是全然卸下了所有心防,乖顺得像只凑到跟前讨糖吃的小兽,软乎乎的,毛茸茸的,惹人疼惜。他心底本想现下逗逗这只乖软的小兽,瞧着他羞赧的模样,可转念一想,若真逗了,待他明日酒醒,记起此刻这般毫无防备、软糯娇憨的模样,怕是要羞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往后几日可能都要躲着他了,倒不如算了,他不愿见他明日晨起时的不自在,更舍不得让他受半分窘迫。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祁君尧打横抱起,少年的身形清瘦,落在他怀中轻得很,像抱着一片云。祁君尧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混着淡淡的松枝气息,让人莫名心安。空桑烬离将他扶到床榻上躺好,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额发,又细心地掖紧了被角,指尖轻触他的脸颊,温温的,软软的,像触碰着稀世珍宝。待祁君尧阖上眸子,呼吸渐匀,似是有了睡意,空桑烬离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反手带上房门,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出了寝殿,夜色正浓,月色被云层遮掩,天地间浸着几分凉意。空桑烬离抬眼望了望天际,墨色的眸底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凝着几分沉凝,转身便踏向了那片世人罕知、避之不及的地界——幽都。
幽都亦有地府、地狱、九幽、黄泉诸般名号,本是世间亡魂归处,藏于三界缝隙之间,阴气缭绕,怨魂丛生,千百年前却因一场变故骤然隐匿于世间,断了与人间的所有联结,世间之人皆以为幽都早已湮灭于时光长河。如今虽重见天日,却与人间隔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屏障,以凡人之躯无法踏入,便是世间亡魂,纵是寻遍三界,也终究无法触碰到幽都的半分地界。
空桑烬离的身影踏入那道无形的结界,周遭的景象瞬间变换,白日里的繁华人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雾色,雾霭呈淡青色,缭绕在街巷之间,街边的楼宇皆是古雅的暗调,飞檐翘角,挂着淡蓝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不似人间的暖黄,而是泛着幽幽的冷光,却丝毫不显阴森,反倒透着几分静谧祥和。
才刚踏入幽都地界,守界的小鬼便瞧见了他,那小鬼生得粉雕玉琢,梳着双丫髻,瞧见他时,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扬着清脆的声唤道:“君上!您回来啦!”
一声唤罢,周遭的阴魂小鬼皆循声看来,瞧见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皆是满脸欢喜,纷纷躬身见礼,声音此起彼伏,却又带着几分恭敬,不敢喧哗:“君上回来了!”
“见过君上!”
“见过君上!”
有性子活泼的小鬼魂,一边往幽都深处跑,一边高声喊着“君上回来啦”,脚步轻快,将这消息一路传向幽都深处,像只报喜的小雀。空桑烬离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玄色的衣摆在雾霭中轻轻摇曳,他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象,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真切笑意的阴魂小鬼,墨色的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的暖意,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幽都的阴魂,皆是百年前苍雾浊水上的魂,如今日子过得倒也安稳平和,不比人间差上半分。行至静幽殿外,一道浅影便快步迎了上来,身影轻盈,声音里满是雀跃,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欢喜:“烬离哥哥!”
是苏落。
一身月白长衫,瞧着不过弱冠之年,实则已在幽都待了数百年,性子单纯,最是黏着空桑烬离。殿内的人闻声也纷纷走了出来,有身着素衣的女子,有眉目沉稳的男子,皆是幽都的旧人,跟在空桑烬离身边多年,见他前来,齐齐躬身见礼,声音恭敬:“君上。”
空桑烬离看着眼前熟悉的众人,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达至眼底,驱散了周身的冷意,温声道:“各位,许久不见。”
“可不是许久未见了!”烟雨俏生生的脸上摆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她生得极美,眉眼含情,一身红衣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眨着水润的眸子看向空桑烬离,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君上这一走,便是数月,把我们都抛在幽都,日日惦念,不知君上此番回来,要怎么补偿我们这些日日惦念的人?”
烟雨是幽都的掌事女官,性子活泼,最是爱与空桑烬离打趣,也是众人中最敢直言的。空桑烬离睨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纵容,声音轻淡:“小雨儿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君上明知故问。”烟雨娇嗔一声,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自然是君上亲手酿的梦香醉,还有人间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听说人间近来出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君上可得给我们带些回来。”
空桑烬离无奈轻笑,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宠溺:“调皮。放心,都给你们备好了,在外时,便想着你们这些家伙,怎会忘了。”
周遭的人见状,皆是掩面低笑,眉眼间皆是轻松惬意,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簇拥着他往幽都中央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上回荡着众人的笑语,打破了幽都一贯的静谧,却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幽都最深处,与外头的祥和不同,这里常年被浓重的阴气笼罩,是幽都的禁地——浊池。浊池呈圆形,池面翻涌着浓黑如墨的怨气,那股股暴戾的怨气化作实质,像狰狞的毒蛇,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冲击着池外的封印结界,结界之上流光闪烁,泛着金色的光芒,堪堪抵挡住这股汹涌的冲击,结界边缘已泛起淡淡的裂纹,似是不堪重负。
伶文立在结界旁,他身着墨色长袍,眉目沉稳,周身透着几分清冷,是幽都的大祭司,也是空桑烬离最信任的人,自空桑烬离离开后,便一直守着这浊池,寸步不离。见他前来,伶文转过身,沉声开口:“烬离。”
“我知道。”空桑烬离微微颔首,墨色眼底凝着几分沉凝,他自然知晓,这浊池的封印,时日不多了,那裂纹一日比一日深,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碎裂,池中的怨气一旦外泄,墟云界便会遭殃。而他的魂魄,至今还差着半魂二魄,未能归位,半魂之躯,不知能不能打的过他们。
他抬眼看向伶文,眸光沉敛,沉声问道:“归梳那边的事,准备得如何了?都安置好了吗?”
“一切皆已准备妥当。”伶文垂眸,声音沉稳,无半分波澜。
“那便好。”空桑烬离淡淡颔首,沉声道,“等封印的时限将至,便将他们送往九阴山,届时再派人将他们接回来。”
“嗯。”伶文应声,字字笃定。
待众人尽数退去,浊池旁只剩空桑烬离一人,周遭唯有怨气冲击结界的轰鸣声,沉闷而压抑。他缓步走到封印阵法的一处方位,那是他父亲当年布下阵法时,最核心的位置,也是藏着他父亲残魂的地方。他缓缓屈膝跪下,脊背挺直,玄色的衣摆在浓黑的怨气中静静铺展,他对着浊池,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触冰冷的青石板,低沉的声音里藏着无尽的思念与期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轻喃道:“父亲,爹爹,孩儿信,我们一家,还有弟弟,很快便能团聚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怨气似是被触动,翻涌得更甚,结界的裂纹又深了几分,空桑烬离抬眼,墨色的眸底凝着坚定,指尖轻抬,一道金色的灵力自指尖溢出,落在结界之上,裂纹微微收敛,轰鸣声也轻了几分。
离开浊池,空桑烬离缓步走在幽都的街巷上,雾霭渐散,街边的摊主们已然摆开了摊子,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灯笼的,还有画糖人的,与人间闹市别无二致,只是摊主皆是阴魂,买主也多是幽都的住民。
空桑烬离看着眼前的光景,心头忽生感慨。百年时光,弹指而过。
“君上,刚蘸好的糖葫芦,山楂的,酸甜可口,您要不要来一串?”卖糖葫芦的老伯笑着招呼,他生前是个糖葫芦小贩,死后便在幽都继续做着老本行,见了空桑烬离,像见了自家晚辈。
“君上,瞧瞧咱这灯笼,各式各样的都有,荷花的,兔子的,还有盘龙的,您选一个挂着?保准好看!”灯笼铺的老板娘也热情招呼,手中拿着一盏精致的荷花灯笼,眉眼含笑。
“君上,来画个糖人吧,想画什么咱都能画,画个龙,画个凤,或是画个君上的模样,都成!”画糖人的老师傅摆开架势,小铜勺在石板上轻轻一点,便有糖浆缓缓流淌。
沿途的摊主们瞧见他,皆是热情满满地招呼着,递上自家的东西邀他取用,他们皆是受了空桑烬离的照拂,在幽都过得安稳,对他,皆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激。空桑烬离只是含笑轻摇着头,一一婉拒,声音温和:“不必了,多谢诸位,我只是随意走走。”
嗯,下回再来时,倒是可以带阿瑾来这里玩玩,他那般喜欢新奇的东西。
这般想着,空桑烬离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幽都的最高处——望星台。望星台由白玉砌成,高耸入云,站在台上,可俯瞰整个幽都,亦可望见人间的月色。他拾级而上,亭台楼阁在脚下渐渐变小,待他站在望星台顶端,夜风轻拂,衣袂翻飞,墨色的眸底映着幽都的万家灯火,还有远处人间的点点星光。
“什么时候回去。”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伶文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望向人间的方向。
“天亮前。”空桑烬离淡淡开口,声音轻淡,“阿瑾还在客栈里,我需得在他醒前回去,莫要让他发现。”
伶文颔首,沉默片刻,又道:“控魂花和净魂花都已经准备好了,皆是按你所言,以灵力强行催熟,只是这强行生长的花草,药效怕是会折损大半,能行吗?”
“不行又能怎样。”空桑烬离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决绝,“他们没有时间,我也没有时间,一点药效总比没有的好,哪怕只有一分希望,我也要试试。”
伶文沉默,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
“知道都是些谁吗?”
“庆安水氏,楼兰连氏,还有……水上星海。”空桑烬离缓缓开口,每念一个名字,声音便沉上几分。
“你是怀疑……”伶文顿了顿,抬眼看向空桑烬离,“是空桑内部之人,与他们有勾结?”
“困住子寻的法术,是我和小叔叔亲自布置的,层层叠叠,非空桑核心弟子,根本无法破解,水上星海的结界,也是我亲自布置的,除了空桑核心弟子,知晓结界阵眼者,寥寥数人,旁人根本无法破。”空桑烬离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解,“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何要勾结鬼魔。”
“知道是谁。”伶文垂眸,声音低沉,似是早有定论。
空桑烬离侧头看他,眸光沉敛:“有怀疑的人,但不确定。”
“宁泽不知道?”
“不知道,我怕打草惊蛇。”空桑烬离淡淡开口,“此人在空桑根基深厚,若贸然告知小叔叔,怕是会走漏消息,打草惊蛇。”
夜风渐凉,吹起两人的衣摆,望星台上一片静谧,唯有远处浊池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伶文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天际,淡声道:“一切皆有定数,不必担心,天道自有轮回,作恶者,终会有报应。”
空桑烬离抬眼,望向人间的方向,墨色的眸底凝着几分坚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那里,有他想要守护的人,有他想要奔赴的归途。
幽都的月色,渐渐明朗,洒在望星台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玄色的身影立在风中,脊背挺直,像一株万年不折的青松,守着幽都,守着执念,也守着那人间的一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