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佛珠后，裴玉蘅已无心再盘，将其轻轻放在木桌上。
自从见到那块严丝合缝的翠玉，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听了郁姑娘说的那些话，佛珠摄心除妄的力量仿佛骤然失效。
“刚才的话可是你父亲教你的？”
在尼姑庵待过两个多月，郁楚瑶深知盘佛珠的用意，空玄法师不再继续盘，说明她的心很乱，乱到连盘佛珠的心都没有。
她坐回原位，思忖着空玄法师的话。若说是父亲教的，未免太过刻意，略显真情不足；若否认，又无法显示父亲对空玄法师的一片真心。还是避免直接回答为好。
“几日前，我在父亲面前提到法师您，他坦然承认您正是他心中的裴玉蘅，还隐晦地向我表达他从未放弃过和裴玉蘅在一起的想法，他之所以将全部心思放在辅佐陛下的事务中，就是怕总想起心心念念之人。可父亲也说过劝您还俗并非易事，只求我上尼山时替她多看您几眼。”
裴玉蘅再强装镇定也无法阻挡一滴泪滑过脸颊：“你父亲既知我不会下山，你又何必前来劝说？我已出家十几年，早已放下一切尘俗，不可能为任何人还俗。不要在此多费口舌，赶快下山去吧。”
这类拒绝的话郁楚瑶早已预想到，根本难不倒她。
“空玄法师可知为何家人会将我沉塘？”
郁姑娘没有离开，却转变话题，裴玉蘅没有料到，趁机表达自己的不满：“郁家后宅的姨娘们没有一个好的，你父亲看似聪明，实则愚蠢至极，被几个女人玩弄于股掌，做出沉塘的蠢事再正常不过。”
空玄法师连她的娘亲一并否认，郁楚瑶无心辩解，再说辩解后会将话题带偏，今日上山的目的恐怕会落空。
“我被沉塘后再次回到郁家才明白了原因，都是主母的位置惹的祸。我父亲错就错在他不该一直将主母的位置空着，致使后宅的姨娘们充满幻想，并为此努力，甚至不惜做出害人性命之事。我被沉塘便是因为她们错误地认为我会嫁给三皇子，阻挡了姐姐们的好前程，继而阻挡了二娘和三娘成为主母的机会。实在可笑！那时的我弱小到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她们竟然连我都怕，以至于不惜代价将我除去，可想而知，她们多么想得到主母的位置。而父亲之所以空着那位置，是因为他向裴玉蘅承诺过一旦娶她进门，她便是郁府后宅的主母。我父亲坚守承诺，足以说明他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可事情总有利弊，这份坚守却成为后宅祸乱的根源。”
“难道你想说我是那根源的罪魁祸首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想让您明白只要您跟我父亲在一起，郁家才会像个家。”
“为了你们郁家的和煦安宁让我舍弃十几年清修功德，郁明轩的算盘打得可真响。回去后告诉他，永远不可能，再帮我转告他，他选女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又一次被劝离开，目的还没达到，郁楚瑶哪肯轻易走出禅房？她抓住有利的话头继续说：“我父亲的院子名为和煦院，他的确希望郁家和煦安宁，您刚才提到这四个字，说明您懂我父亲。可您误解了他以及我今日来此的目的，若仅仅是为郁家后宅的安宁，我父亲完全可以娶别的女人为正室，我就不相信紫宸都还找不到一位如同我大娘那般能将几位姨娘制服的人？即使紫宸都没有，难道天下还找不出一位来？可我父亲没有这么做，他只想跟他心心念念之人在一起……”
说到此处，郁楚瑶又看到一滴泪从空玄法师的眼角滑落。为了避免空玄法师说出拒绝的话，郁楚瑶不厌其烦地说：“我二娘和三娘自食其果已幡然悔悟，您都想不到，她们先后跪在我面前忏悔罪过，我便彻底原谅了她们。三位姐姐现在待我也跟以往不同，虽然比不上别家姐妹之间那么亲密，已经很不错，相信时间久了，我们姐妹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融洽。就连我父亲也发生了很大改变，他以前重男轻女，从来不懂得如何跟女儿们相处，现在面对我时话越来越多，还会时不时说些心里话，还让我和姐姐们每个月到和煦院陪他用一次饭，也允许我们自由出入和煦院。我的家正在一点一点改变，而且会变得越来越好。所以，并非为了郁家的和煦安宁让您舍弃十几年的清修功德。再说修行不一定要出家，亦可在家修行，难道您没听过大隐隐于市？”
裴玉蘅听出郁楚瑶回到郁府后的努力和不易，不由关切地说：“面对害你的人没有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她们，还能一点一点将你的家改变过来，真是为难你了。”
“是为难，可我很开心，还要多谢您。”
“为何谢我？”
“第一次下山时，您对我说的那些话成为关键时候的救命稻草，后来我将‘善’字写下，装裱起来，挂在我的屋子，每日看它一眼，提醒自己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与善相背离。”
裴玉蘅微微颔首，含有泪光的眼睛露出笑意：“你是真正懂修行之人，世间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多。”
让空玄法师承认俗世亦是修行的道场也算是向前迈进一步，郁楚瑶打算借否认空玄法师的话再次进入主题。
“您刚才说我父亲选女人的眼光不怎么样，依我看恰恰相反，他选女人的眼光实在好，要不怎会选了裴玉蘅？至今未改变心意，一直等着她？”
还未等裴玉蘅回答，一位小尼姑推门而入。
“住持，裴公子带着裴老爷和夫人来了。”
裴玉蘅感到紧张，自从她出家后，大哥大嫂从未来尼山看望过她，突然之间到来，她有些不知所措，也才意识到十几年的修行功力根本不够。
郁楚瑶也紧张起来，裴公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来裴家的长辈？也不知他们见到她会不会第一印象不好。她下意识地整理衣襟，像一位要见公婆的小媳妇。
两人从禅床上下来，还未迎出门时，门帘被掀开，裴公子携着他的父母走了进来。
郁楚瑶想要上前行礼拜见已来不及，只见裴老爷和夫人满眼含泪，口称“二妹”，上前一把拉住空玄法师的手，哽咽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