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踩着湿泥上了坡。左腿那道裂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停,也没看脚下的路,只盯着前方那片歪斜的坟碑。野藤缠着石碑,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底下低声说话。
他肩上扛着一块青石碑,三尺高,两指厚,边角还没打磨利落,棱子硌得肩膀生疼。这是他在张家老宅后院现凿的,没用任何符纸压阵,就靠一把铁凿子和一口硬气。碑面刻了四个大字——“镇邪安魂”,背面空着,等到了地方再画符。
赵氏祖坟就在眼前了。
可刚踏进坡顶,玄冥盘突然一沉。他低头一看,指针乱转,不是冲着地脉,而是直指脚下。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杂草和浮土,露出一片黑灰掺着骨渣的地皮。
这不是正经坟地。
是乱葬岗。
尸骨叠压,怨气混杂,连土都是腥的。难怪赵家能在这起坟立碑,原来底下压的根本不是龙脉,是万人坑。这种地方出的“富贵命”,全是借死人头上的血光冒起来的。
他咬了咬牙,把碑放下,从怀里摸出定龙针。针身乌黑,只有尖端泛着一点暗红,是他用晨露和朱砂泡了一宿的。他用牙齿咬破指尖,把血抹在碑底中央,然后一手按碑,一手执针,开始刻咒。
第一笔落下,地面就抖了一下。
第二笔,周围七处土包同时渗出黑水,像泪一样顺着坡流下来。
第三笔,空中响起呜咽声,不是风,是人声,一群人在哭,又像在笑,声音从地底钻出来,往耳朵里灌。
他没停,继续刻。
每刻一笔,手就抖一分。这碑不是封别人,是在镇整个乱葬岗的怨气。而赵氏祖坟正好卡在煞眼上,等于把所有冤魂的恨意全引到了自家头上。现在他这一碑压下去,等于替天收账,底下那些东西岂能甘心?
最后一笔完成,整块碑忽然亮了一下,金光一闪即逝,随即沉入土中三寸,稳稳立住。周围的哭声戛然而止,连风都停了。
成了?
他喘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左手撑地,掌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糊了一手。他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那块碑。碑身安静,没有裂痕,没有异动,仿佛真把一切都压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是张家主。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个铜香炉,走路一瘸一拐,脸上满是汗,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跑来的。他走到碑前十步远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林天师……”他声音发颤,“我张家……从今往后,年年清明给您供长生牌位,三牲五礼不敢少……您救的是我们全族的命啊……”
他说着,把香炉举过头顶,额头贴地。
话音未落。
“咔——”
一声脆响,像是冰面裂开。
那块刚立好的镇邪碑,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从上到下,笔直如刀切。缝隙不宽,但足够看见里面飘出一丝灰白色的雾气。
林青玄猛地抬头。
那雾气缓缓凝聚,成形,是个虚影。
披着破旧官袍,头戴瓜皮帽,脸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全白,没有瞳孔。它浮在碑前,嘴一张一合,没声音,可林青玄脑子里却清楚听见了三个字——
“你不该来。”
他立刻伸手,将定龙针扎进自己掌心,鲜血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他用血在碑基四角各点一下,嘴里默念《安魂经》前三句。血渗进土里,滋滋作响,像是烧红的铁浇了冷水。
那魂影晃了晃,裂缝没再扩大。
张家主还跪着,香炉已经脱手,摔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张着,却发不出声,连爬都爬不动了。
林青玄盯着那魂影,低声道:“你们赵家祖上干的缺德事,自己心里清楚。葬无辜百姓于脚下,炼活人精魄养坟气,现在还想借子孙香火翻身?这碑不是给你安魂的。”
魂影不动,但四周空气骤然变冷。
他继续说:“你生前作恶,死后无归,如今附在这碑上,是想借封印之力重聚残魂?做梦。这碑是锁链,不是梯子。”
话音刚落,碑体又是一震。
裂缝扩大半分,一股阴风从里面卷出,吹得林青玄衣角翻飞。他站稳脚跟,左手按住胸口,右手握紧定龙针,针尖对准魂影眉心。
“滚回去。”他说。
那魂影终于动了。它缓缓抬起手,指向林青玄,嘴巴开合,这一次,不止三个字——
“你父亲……也说过一样的话。”
林青玄瞳孔一缩。
下一秒,碑缝中涌出更多灰雾,缠绕在魂影周身,像给它穿上了一层外皮。它的轮廓清晰了些,脸也有了形状——方脸,浓眉,右耳缺了个角。
这张脸,他认得。
二十年前,父亲最后一次出山前,照过一张相。
就是这个模样。